我在博中的求学经历

    中华民国十八年（1929年）春，博白县立中学招春季始业生。以三伯和伯材哥对族老提及我小学的成绩，似堪栽培，欲令投考博白中学。应生和金华两表兄弟小学毕业过了一年，和我一起同往投考博白县中学。
    我家在博白县可利二图谨防亭子村（当时的编户可利二图，颇似后来的亭子村，今属新田镇辖）。由家前往投考博白县中学，需步行一百多里。我从未步行远道，第一日先到山背村，行了三十余里。次日会同应生、金华，步行七十余里，颇感疲倦。途中有路铺免费供应茶水，低费卖粥饭小菜。这些都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抵达县城已是黄昏时候了。我第一次见到县城，城楼巍峨，城门深广，城墙高厚，城内外街道铺以青石或石灰三合土，商店林立，一派喧嚷繁华气象，前所未见，不禁惊叹。居民多操“地佬话”，间有说“新民话”的。我初次感到语言的困扰。
    当时博白县中学的校长是王荣，博白附城人，不兼课，只在集会上训话。他说的是杂混地佬话的粤语，我约懂三分之一。训育主任是朱光易，他是我在沙河石顶村认识的天爵表兄。他兼教国文，教课很受同学欢迎。他介绍《儒林外史》、《老残游记》等补充读物。他教课也用粤语，为兼顾同学的语言不同，常用新民话或地佬话解释。令我了解课文外还学到不少粤语和地佬话。同学很崇拜他，他代某班同学撰贺某同学结婚联是：“试验确麻烦，恨我们给麻烦包围，未能观礼吃酒；结婚真快乐，祝你俩将快乐扩大，努力革命读书。”他不用文言古典入联，同学都能欣赏，一时传遍全校。可惜他只教了半年多，同学发起倒王荣风潮罢课，一个学期多复课，换了校长，朱光易先生也不知何处去了。过了年余，据说博白县政府说他是乱党，公报私仇，惨遭杀害了。一个优秀人才，惨遭不幸，许多人都为之惋惜。
    教初一的英文教师是广州人，似是姓王的，他完全用英语授课，讲解发问，初听甚难理解。他一再重复使用的句子，便可领悟。他逐个指着同学说Next One Will be ……同学先学会了这一句。朱光远和我同一书桌，坐最后一排。他听不明先生的话，更无心向学，时向我谈话或戏弄，我便无法专心听老师的语音。课课如此，我又不敢向老师投诉，白白失去了学习机会，真是不幸。
    罢课风潮平息后，接任的校长是周可法。他要整顿学风，采用严格态度。英文教师是陈滌凡先生，很注重文法和默写。课前要学生预习，课后要学生默写。默写错一字扣五分，不及格的，他严词斥责，毫不留情。同学都怕上他的课。教了一年又随校长而去了。教国文兼党义的是王淑陶先生，印发很多讲义，作风也严格。同学遇到各方面的严厉管教，起很大的反感。不参加倒王荣的一派酝酿罢课，周校长任职一年又换李耀明先生接任校长。许多教师也随而去职了。
    李校长是北流县人，北京某大学毕业，他带来一批北流县籍和北京某大学的教师。李应霖先生任训育主任，刘运？任教务主任。韦碧海先生教国文。李校长性情和平，对校务采中庸态度，过较安定的一年，最后他仍遭排斥。他写在同学录序文一句：“木高于林，风必吹之；德高于人，人必非之。”这是他的心声。
    韦碧海老师穿长袍，喜饮酒，工诗词，蓄妾侍，十足名士派风格。上课时只顾讲解，眼看课本和屋顶，从不管学生是否听课。他工书法，只要具备纸张墨汁，任何同学请他写对联或条幅，无不答应。他教《长恨歌》一课后，作文的题目是《咏绿珠》。绿珠是博白县历史上的名美人，他教《长恨歌》课经常提及。这是我第一次学习作诗。他巡经我的座位，看见我写成的四句：“石崇恃富求姬侍，闻道白州梁女婿；六斛珍珠换得来，千杯对饮不辞醉。”我请他指示，他说：“不算错。”并拍我肩膊说：“孺子可教！”这对我鼓励很大。
    教音乐的冯湄先生，笑容可掬，在音乐课中显露他的国学才华，常写些名句在黑板上助解歌词。他最爱举情文的例子：“直恨笔非似剑，斩断情丝，更难字可成珠，平填恨海。”同学们给他花名为“多情种”。说他暗恋女同学而失望。有些同学不知如何得来的对联，拿作对他的写照。如：“树大根深，教樵夫从何下手？山高水阔，劝渔翁不必问津。”“案上芙蓉，蝴蝶一心要采；画中仙果，猿猴百计难偷。”这些虽是游戏，同学却深爱他的俪句。并怪学校为何不给他教国文。
    何义智先生教几何学及代数学，他对证题的步骤，据理等解释十分详细。对解题技巧，常举出多种解法。我的数学基础是他奠定的。他的书法也很好，是仿何绍基的笔法，这因他著名外加“诗孙”二字，同学问是什么意义时，他未解答的。
    初级中学修业期是三年，我在第一学年遇到罢课风潮，停课一个学期多。我原是春季始业的，超龄入学的我，又超多了半年。在第二年遇到朱映光的军队败退博白县城，一天下午忽然枪声四起，当晚整夜枪声不停，此起彼落。全样师生都惊慌失措。次日早晨枪声的稍停，学校学生趁机返家。同道的组成小队同行。我和应生、金华表兄弟及家在东平或龙潭的合成小队，绕道沿南流江岸南行，到旺茂墟天色入黑，进客栈歇宿。同学疲倦不堪，客栈的人说：“吸一口鸦片可解疲劳。”年龄较大的吸了说“果然舒服得多。”我忆起在石顶吸鸦片令母亲伤心的旧事，力劝应生、金华表兄不吸。十余人中只有我们三人不敢沾口。歇了一晚，次日我们也恢复体力。家中派邻村陈马保六哥适时到旺茂墟接我返家，经过将一个月的时间，战事平息，才返校复课。一场虚惊，又虚度了一个月的光阴。课程也延慢了。第三学年幸未遇特别事故。但三年中经两经长期停课，换过三任校长，随校长又换了三批教师，学业所受的影响非常深远。尤其是英文科，教师为迁就学生，不得不延慢进度。以后升学的遇到重重困难，事倍而未能功半。
    我初级中学名为毕业，因受上述风潮及校长、老师更换频繁等影响，中英数科的程度实未达标准。与各同学相比虽略胜一筹，屡得名列第一，因得家族父老责令升学。赴玉林城投考广西省立第二高中。博白县初中同班赴考的有陈继先、莫允接、周智新等，都幸得取录。
    祝贺博白县中学八十周年校庆对联：
    博古通今，八十年育德培才，匡时辅世；
    中天丽日，万千载鸿猷硕画，继往开来。
    编者按：此联之联首嵌“博中”二字，为嵌字联。其上下联均为句子自对，又称当句对，或就句对在上下联中分别自行对仗，如上联的“博古”对“通今”，“育德”对“培才”，“匡时”对“辅世”。下联的“中天”对“丽日”，“鸿猷”对“硕画”；“继往”对“开来”。又在全联中相互两两对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