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童话之四
在另外一些逃学的无聊日子里，在时光悠悠闲暇的日子里，在挣脱家庭暴力追求自由快活的日子里，旷山野岭成了野性十足的我们最向往的胜地，那里有漫山遍野的稔子、杨梅、酸李、野枇杷、桑椹、山黄皮，是我们最上好的人生避风港。体硕力健的我们像山鹰一样翱翔，像夏虫一样欢唱。我们在奔涌的野性浸润下成长，我们不知道成人和未来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没有想过，也从来不屑去想。我们注定是牺牲的一代，注定是被世人遗忘的一代。
金城江的夜晚华灯初上，火树银花，灿若星辰。
北郊的情人坡上东一堆西一堆松松散散地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他们三五成群，三三两两，已开始对比。比是当地壮语，对唱情歌叫唱比，他们唱的是罗嗨比，一般唱完一节即四句后，再在后面加唱感叹语罗嗨即称罗嗨比。
我们哥几个放弃了当晚在市委露天球场放映的、我们最喜欢的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的良机，放肆地在通向情人坡的国防公路上打闹，还差一分钟就暗下来的天空回荡着我们稚嫩又粗俗的笑语，有许多夏夜的虫子在我们头顶和身体四周飞旋，像是有无数的鬼怪精灵围绕着我们，我们的心就如掘洞的田鼠蠢蠢欲动，一想到情人坡上那些情窦初开娇媚怀春的壮妹半遮半掩的火辣挑逗，我们的心就直发痒。
我们哥几个刚坐下，三、四米远的一个着壮家自织粗布衣裳的妹仔纤手一指，露齿一哂：
山中只见呀藤缠树，
世上哪有呀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呀，
枉过一春唉又一春。
罗嗨——
大伙连忙用手搔我的胳肢窝。我涨红着脸，忸怩作态，旋即用壮语回应：
竹子当收你不收唉，
笋子当留呀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唉，
空留两手呀捡忧愁。
罗嗨——
呜呼！呜——呼——！
男女青少年们一齐附和着叫喊，像是天边那最后一层涌到天尽头亮丽的云霞落到了脚下一样欣喜。
我们哥几个像拱屎虫，大伙使劲地拱着我，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那壮妹。农家的姑娘做饭砍柴带孩子，高低贵贱干的活路一大箩，风吹雨淋日晒的一张脸显老些，挺多十六七，还有些稚气，看上去却像过了二十的人，接近成熟的姑娘家。
我从未唱过罗嗨比，可大伙竭力怂恿我大胆些，权当半真半假的玩耍得了。我这么小的年纪，显然那壮妹失望了，她也没当真，我瞥见她笑得弯了腰，弯得像天上刚出来的那一轮静穆的月亮。
金城江的夏天是雨季，雨滴像成熟的黑紫色葡萄，硕大、圆润、饱满，敲在人家的屋檐上，弹跳于水泥铺就的大街上，空蒙、迷惘，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夏雨是灵性的精灵，就像现在我蜇居书房，用文字聊解孤独，独享雨滴点击窗户的寂寞。
在北郊，在氤氲的烟霭中，天边缤纷的晚霞那一抹最后的眩光渐渐隐遁。性能哥用拇指与中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拧，大头、罗蛮、包勃、阿门、张安、彪哥便围驻过来，集结在一蔸盘根错绕的大榕树下，性能哥布置着各人的分工。多少年过后，我对这次行动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是性能、罗蛮佯装找老乡，以转移值班的解放军战士的视线，大头、阿门、包勃、张安、彪哥负责下手，我只是个望风的，因为我个子小，年纪也较他们小，胆子也不大，用性能哥的话说，还只是个培养中的苗子。
那个闷热的夏夜，在北郊，野草蓬勃，油蛉低吟，成群结队的萤火虫萦绕在头顶，我记得真切，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追捉虫子，这使我怦怦乱跳的心稍稍镇定下来。
性能、罗蛮大摇大摆、从从容容地走进军营，向值班的解放军打听一位事先探知姓名的所谓老乡，解放军说他不在，已出差往边境去了，接着性能佯装十分焦虑、忧心忡忡地在那里踱步，罗蛮也一唱一和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鬼话，弄得值班的那位年轻、热情、缺乏经验的解放军不得不以军人的身份对他们表示出关切与友爱。
罗蛮做出一副受恩感激的样子，性能哥则在内心里思忖、猜度着时间的长短，按照事先踩点计算所花的时间，估计着大头、包勃他们此刻的行动进展如何。
性能哥镇定自如，胸有成竹。
眼看着预定的时间快到，性能哥向这位看上去有些孤独、落寞、烦闷的解放军战士投去狡黠的一瞥，解放军战士仍不知深浅地表现出他作为军人的崇高与神圣。
拜拜！
性能哥和罗蛮大大方方地消失在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解放军战士的视线里。
再来说说我。我穿一套不合身的绿军装，这在当时是很时髦很威风很出风头的打扮。表面上我逗那帮捉虫子的孩子们开心，内心却在仔细观察着整座军营的动静。我的脑瓜里忽然出现《平原游击队》里那个老家伙的吆喝声：平安无事！平安无事罗！
平安无事。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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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冯秀琨 于 2007-10-25 17: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