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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板卯(小说)

小猫 发表于: 2007-9-18 16:16 来源: 客家文化时空网站

那 年 在 板 卯

作者:小猫

那时候板卯就是这样,还未成立人民公社,只有稀稀落落的低矮泥砖草棚屋,难得几间青瓦房,显得土里土气的,难看得很。用现在的目光来看,这倒颇似我们非洲黑兄弟的部落。
不过并不碍事。
不久,这里就开进一些人马。卫生所就设在那条长满狗尾巴草的弯曲的羊肠小道边。就一个医生,是医专分配来的。据说因为她家庭出身不好,尤其是因为她父亲是畏罪自杀的大右派,不能在城市。于是被分配到这个壮、苗、瑶、毛南族聚居的穷县,县里也不知怎么搞的,居然把她一个女的发配到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来,或许认为,对于女性,在当时清明的政治和社会条件下,除了来自自然界的威胁,人为的主观因素可以忽略不计。
柳明满怀雄心要大干一番。其实,谈何容易。单说水吧,没有水井,卫生所后边倒是有条水沟,水沟两旁是茂密旺盛的青草,夹杂着虬枝遒叶的低矮灌木,水沟的源头是涓涓晶莹的泉水,追根溯源,源在黔省东南部与桂西北的边界交汇处。水沟的水平时还是清粼粼的,在这个蓊蓊郁郁的亚热带地方,雨水常常不绝,有一段时间一到晌午便打起雷下起在赤道地区才常见的对流雨,雨水刮着、洗漱着贫瘠的土地,涓涓玉溪霎时一片苍黄混浊,黄得使人看出些紫色来。这样的日子往往持续二、三个月,饮水就成了问题。房子周围的野生芦苇好高好高,最矮的也比柳明高,在这强劲的夏季风的吹荡下,优柔摇曳,多情似水。一脚踏过去,裤脚上还沾上许多小刺,柳明不得不捋起裤脚。晚上出来方便时,还得打着电筒,最主要的还是得提防着蛇,开始柳明还以为这地方大概不会滋生蛇类,但有那么一次突然从竹林上摔下一条,吓得柳明赶紧揿灭电筒,一路小跑着回来,惊魂乍定,她转念一想,既然是青竹上掉下来的,未尝就不是青竹蛇。事实也如此,这地方虽然有些兽类,但多数并不凶猛,比如猫头鹰在夜晚常光临卫生所前的大榕树,除了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外,也并不袭击人,也听说过有狼,但没人见过,至少到目前柳明就没见过。
夏夜的板卯确实难捱。柳明把蚊香点着,花脚蚊个头大,来势汹汹,血喝得鼓胀胀;还有防不胜防的、山区特有的隔着衣裳也同样咬得人肿痛难忍受不住叫出声来的蚊虫。柳明扇了好几下蚊帐,边扇边扭过头去躲避逃命的小生灵,把蚊子统统轰出之后,才长长地舒口气,灵巧地放下蚊帐,轻盈地钻进里面去。这时还不时冒出几只胆大妄为鬼鬼祟祟的大老鼠,像童话中的鼠王骄傲地巡视所辖区域,警惕地瞪着鼠眼。柳明是该好好休息一下的了。前天为卫生所的事忙了一整天,因为县卫生局要派人来检查流行病的情况,她想可能会多派一个人来,即使不派,半夜有村民来叫出诊,崇高的使命感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也会迫使她一骨碌地爬起来,二话没说背起药箱跟着村民就走。她能行,在学校无论多繁忙的功课,实习期间无论多复杂的病情,不都挺过来了吗?十几里或几十里的山路,坎坎坷坷,凹凹凸凸,别说是走夜路,就是大白天走都很吃力,更何况天又黑乎乎的,视野不及三米远,快到时还刮起风,闪了电,催命似地催着柳明疾步快走。给病人吃完药,天已朦朦亮了。
结果是,卫生局并没有派来新医生,哪怕是个护士也好。检查组四十多岁的组长握着她的手,说了一番鼓励和期望的廉价话。柳明很激动,抑制不住澎湃汹涌的来自心海的潮动,在当晚的日记中写下了认真改造资产阶级思想立志为山区建设贡献毕生心血的豪言壮语,她想不到电影中常见的英雄行动和形象如今在自己身上得到表现,一种来不及多想的体验骤然地迫不及待地降临她身上,她还没来得及做心理上的准备就贸然接受了。
夏季风渐渐减弱了,这一年柳明闲空时就数着窗外扑着花蕊的蝴蝶过。蝴蝶常常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翩翩地,在这静寂的山沟沟,柳明望得发呆,有时她的心似乎也随之舞蹈,她仿佛听到小生灵扑楞楞的呼呼之声,这大概是孤零零的柳明的慰藉,她常常想,要是我是蝴蝶,准能飞遍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找寻心中的依恋。最是柳明感到银通的是卫生所前的小山丘上虎视眈眈地横卧着几抔坟墓,看得出是野坟,残枝败叶落满坟前,整个坟墓都长满了野草,野草上爬着许多虫蛾,满目凄凉,真可谓惨不忍睹,柳明还发现有块断碣,大着胆子走近一看,“山明水秀”几个楷书字仍清晰可见。对于死,作为一个医生也许感触得比他人深,柳明以前倒是没有仔细想过,今天这个沉闷郁郁的初秋时节,更令多愁善感的她哀绪绵绵,生的渴望与死的恐惧是这样强烈对比地存在着,以致使她这个充盈着死亡梦呓的日子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心底的记忆在多年以后被尘封的胸痛再次打开时,她仍不由自主地不寒而栗。
当天空出现“人”字排开的雁阵时,当村子里慈祥的语文老师的聪睿伶俐的小女孩开始放飞她悠扬的纸鸢时,当旧庙堂前,叽叽喳喳的燕子开始营垒令人赞叹不已的窝巢时,当鞭炮的炸鸣响起时,和着微风细雨的洗涤,宣告又一个农历新年的开端——春天来了!
当卫生所后面的溪水开始涨起,田野的蛙鸣开始聒噪,当漫山遍野的稔子和睾果开始向世人炫耀它们的甘甜和清爽,挺拔的野花充盈诱惑时,又一个火爆爆气旺旺的夏天来临了。
又是看病的日子。这是一户瑶家的竹楼。穿着瑶族土布衣裳、用一块黑纱巾似的粗布裹着头的主人满脸堆笑,热情地招呼柳明,像盼来救星似的。这里住着主人和主人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均未成家,其中的大儿子估计都有三十几岁了,汗渍渍的额头,乱蓬蓬枯涩的头毛,尴尬地堆笑着,脸上刻着未老先衰的皱纹,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一笑总是使人感到一种阴沉沉的恐怖感,一看就知道是压抑得很深的人,令人心里不踏实。柳明更是觉得应该有一种渴望安全保护的愿望像闪电一样霎时流遍全身,她有些许不自然的感觉。
一阵忙乱过后,柳明给病人服了药,如释重负,却累得伸不过腰来,上下眼皮直磕碰。主人见状,殷勤地招呼她在角落房睡下。事后柳明才知道,这房就是主人三个儿子中最大的那一个的住房——就是那个压抑得很深的人的住房。
那是天上的星星吗?为什么变得如此眩目耀眼,如此凶狠?是野兽的眼睛吗?这地方没有狼呀,莫非是猫头鹰?要吸血吗?她想睁开眼睛,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不睁不开。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丰满而紧裹的胸上,她开始变得焦灼,朦胧中隐隐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在起变化。她饥渴难忍,不是刚喝过水吗?莫非那水里掺了迷魂药,要不然自己怎会变得如此疲软无力?她感到从未有过体验的恐惧感向她晃悠悠地袭来,她想大声叫喊,大声哭泣,她不能。她预感到一种似杀身之祸的灾难临头。
就在刚才,柳明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同时,也想好好地找点什么来充饥一下。她不好意思开口,她知道这一带的农村普遍贫困。这个小县城是属于贫困县,此地是全省最穷的县城之一,该县最穷的又是该地——这个与黔省交界的板卯小村。
她感到有一种焦灼烧着喉咙,她有点难为情地问主人是不是有开水,主人忙应道有,但不是开水而是山涧泉水,很清甜解渴的,边说边把一个类似水烟筒的盛着泉水的满是污垢的竹筒递了过来,柳明从未见过焦黄如蜡质的竹筒盛着水,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定了定神,然后咕噜咕噜地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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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 at 2007-9-18 16:16:25
待了好一阵天还未亮,柳明更确切地感到倦意一浪一浪地袭来,她身不由已地打着盹,主人——就是柳明的病人瞥见,顿生怜情,责骂着自己的儿子。主人也特尴尬。这小小的竹楼到处堆放着杂物,显得猥琐而狼狈,主人不得不把睡在角落旁的大儿子叫醒,然后殷勤地把柳明请进,柳明顾不得思前想后,刚和衣躺下便觉气舒酣畅,灵魂得到超度似的——她睡着了。
……溪水溅溅,鸟鸣嘤嘤,森林郁郁,草儿淼淼,柳明躺在不知名的河边,她在想着该如何把卫生所建成公社一级的卫生所,因为不久这里就要改为公社,一切都要像个人民公社的样子。谁个没有生过病,生病就得找医生,尤其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医生更显得是迫切需要。去年县城人手紧,派不来人,今年也许会好些吧,照目前的情形,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等秋季收割后便开办一个培训班,先得带出一些赤脚医生来,一个人实在是太辛苦了。
……梦想中一只好大好大的竹排从上游优哉游哉地漂流而下,柳明自己就半躺在上面,随着竹排有节奏地击拍着清粼粼的水面,醉醺醺的和风轻抚着身体,一阵阵暖融融的快意像水波一样在全身舒展开来,使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天空好晴朗,就像这盈盈玉溪,贮满了爱意,但“六月天,孩儿脸”,突然就暗了下来,远方似平有闷瓮瓮的雷声,裂过蛇形的霹雳,稍后,太阳又冒出半截,从遥遥的天际扬起了神奇的太阳雨。柳明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匝匝嘴,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好几滴沾到唇边,有几丝密汁的甜味,好像是什么在灌她喝着什么。一阵狂风从那里吹来,骤然下起了五彩缤纷的花瓣雨,凄凄清清,历历在目,叫人平添几分惆怅,明澈见底的溪水越流越大越开阔,诠释着一只巨大的嗽叭形象,水也如注入某种流行的橙黄色,素洁的溪流起初是稀释着这滔滔的浊秽,渐渐地层层染尽,无处不黄惨惨,无处不褚黄黄,步步吞噬着这圣洁爽朗如安琪儿般的涧流。浊流越汇越大,越流越激,柳明却好似一点也不察觉,直到一排浊浪随着轰隆隆——“啪!”的一声猛地打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地钻心的疼,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啪叭!”又一个又响又脆的浪头直扑到身上,柳明顿时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奇怪的是身上并没有衬衫贴身的粘稠感,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令她极不自然,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羞辱感。她用尽力气翻腾着,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魔鬼般弥漫开来,黑暗之中有一对眩目的东西虎视眈眈,天上的星星?为什么如此凶残?使人觉而生畏畏之如小兔之于恶狼?一声虎吼狼嗥,竹排被滚滚而来的险流打散了,柳明顿时跌入波峰浪谷,颠簸其间,求生的本能使她拼命挣扎……
此刻,她躺在自己的房里,精神恍惚,犹如瞬时从一百年前一步跨到今天,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年以后,一个小生命诞生了。严格地说,这是一个不准出生的人。怯懦而年轻的未婚妈妈违心地编出一些故事来掩盖这一切。值得柳明一丝欣慰的是,一些淳朴的村民把她这个没爸的孩子视作宝贝,东家抱来西家搂,衣衫破旧,光着脚丫的小女孩也争着呵护他。是啊,是生命就应该得到尊重,更何况是人呢?
柳明生孩子的那一年,小小的山村已改为人民公社,开始有了真正雪白雪亮的砖瓦房,供销社、小卖部、百货商店、邮电所,一条小圩已形成雏形。虽然还未通汽车,但在进入公社的马路口上竖起了一道拱形的铁门,上面镶嵌着时髦的标语口号。柳明就站在这扇铁拱门旁,抱着满月的儿子,请远道而来的城里人照了一张黑白相。多年以后,柳明的儿子帅帅看到这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后,对着那上面的萋萋野草边兀立着的飒爽的青春女性,奇怪地问柳明她怀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他。
又过了许多年,帅帅有了自己的家。他的儿子两岁多了,奶奶说比他爸爸小时候帅得多了。柳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望着远山,显出沉思的样子。
伟人 at 2007-9-18 16:30:37
又是看病的日子。这是一户瑶家的竹楼。穿着瑶族土布衣裳、用一块黑纱巾似的粗布裹着头的主人满脸堆笑,热情地招呼柳明,像盼来救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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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族现在生活比过去好过多了吧,现在有合作医疗了吧?开发瑶乡旅游啊,人民公社成为历史了。
小猫 at 2007-9-18 16:32:28
冯秀琨老师:《那年在板卯》是我的处女作,发表于1994年的《北流文艺》,当时该刊物的主编是李洪波老师,他还是北流市政协副主席,文联主席。第2年该刊物还登载了未曾谋面的文友黄应梁写的一篇评论《一出精致的悲剧》。我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就这些了。
小猫 at 2007-9-18 16:37:03
谢谢伟人的阅读。
冯秀琨 at 2007-9-18 17:10:30
不错。
欢迎小猫出山!
冯秀琨 at 2007-9-24 20:03:00
写得很不错,特别是写女医生被强暴的过程隐喻得很含蓄。但“一年以后,一个小生命诞生了。”有些不妥,我想应改为“九个多月之后,一条小生命诞生了。”从医学上讲,怀胎一个月是二十八天,人怀胎十个月就可以分娩,那么,实际上怀胎时间约是我们常用日历的九个月多一点,当然,也有提前或延迟的,但推迟十把二十天尚可,不会推迟得太久,否则,就会死胎了。
看得出,你有一定文学功底。听说你上班比较轻松,请继续写下去吧,把你在外乡生活的所见所闻所感一一写出来,就有得你写啦,我相信你能行!

[ 本帖最后由 冯秀琨 于 2007-9-24 21:3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