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客属地区民间文学

作者：赖碧强 陈怡

一、客家谚语论

丰富多姿的客属地区民间文学由于同源于中华民族文化传统，在文化内质上大体相同于其他汉民系的民间文学。许多北方民间文学的素材在客属地区同样流传，如“知足常乐”、“财不露眼”、“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等类的谚语以及传统类型的民间故事、传说。但是，由于地理环境的改变，民俗习惯和方言差异，客属地区民间文学明显呈现出有别于其他汉民系的特色，而这正是客家学研究应该关注的。

北方民谚“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在闽粤赣客属地区已变成“清明断霜、谷雨断寒”，南北方气候差异一目了然；又北方民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而在客属地区成了“山中无佛，土地公为大”，这是客家人对土地崇拜，田头路口随处可见土地庙的真实写照，同样内容还有“水缸打破，尿壶做大”。同一思想不同的表达方式，更具客属地区地方特色。

客家民间歌谣在客家文化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浓郁的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里真实地体现了客家人的生活，它不仅反映着客家人的智慧，更凝聚着客家人的精神。可以说，客家歌谣是客家人的历史文化、劳动生活和民俗风情的缩影，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客家民系在历史进程中的变化和发展。

“家有书声家必兴”、“小牛要穿鼻，小儿应读书”、“养子唔读书，不如养只猪”、“小时怕读书，老来笨如猪”、“子女唔读书，好像无目珠”、“富无三代，书香百年”、“良田万顷，不如砚田一块”、“财是身外物，书是谋生本”、“不懂装懂，永远饭桶”、“有状元徒弟，无状元师傅”、“唔读书，冇老婆”……大量的谣谚，多角度揭示了客家人突出的特点，喜爱读书注重教育是客家人的一种民性、一种美德。

客家生活也在大量的谣谚中得到具体体现。四月八是福建长汀县一带的民间节日，乡民们往往狂吃滥饮，故民谚称“唔怕年、唔怕节，就怕一个四月八”，表现出对这种陋俗的批评。

又，客家人插秧割禾后也要庆祝一番，常是插完秧做米糕，割完禾后打糍粑，福建武平县有谚称：“田了一餐 （米糕），禾了一餐糍。”七月半，正好早稻收完，农民新粮充足，喜庆丰收：“穷年苦节，丰蔬七月半”。

许多谣谚反映了客属地区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山头光，年景荒”、“青山绿，仓里有；青山光，走他乡”、“铜延平，铁邵武，纸褙汀州府”。

客家人的纯朴在谣谚里也尽显无遗。“不明不白吃人饭，不如在家喝开水”、“宁可丢饭碗，不让人砸饭碗”。

“瘦猪嬷唔屙硬屎”显示了客家谣谚的风趣幽默。

客家精神也在谣谚里得到充分体现。客家人认“理”、讲“理”：“泰山重、理更重”、“要想搬倒理，灯芯撬大石”、“千人扛不起一个理字”、“隔行不隔理”、“碾谷要碾出米来，说话要说理来”、“有理冇理，出在众人嘴里”、“田怕黄泥水，人怕没天理”。

对“常理”，客家人认为：“最大的老鼠也怕猫”、“阎王是鬼变的，豆腐是水变的”、“鹞婆窝里没善鸟”、“鱼不离水，虎不离山”。

客家山歌（主要情歌）在客家歌谣中占有重要地位，许多客家学研究者已有论述，本文略去。

客属地区（闽粤赣客家聚居区）作为著名老区，革命歌谣大量流传，《送郎当红军》、《当兵就要当红军》、《韭菜开花一管心》、《保卫苏区万年长》、《红军纪律歌》、《死撇三日又还魂》等鲜明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

“亲哥走后守空房，哭哩一场又一场，

叔婆伯姆来相劝，伤心愁急泪两行。

床头食饭床尾眠，无人比 更苦情，

出门无个亲伯叔，夜里无个痛肠人。

紧想亲哥心紧愁，朝晨起来懒梳头，

三餐茶饭无滋味，样般前世柬无修。”这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客属地区许多“看家婆”心情的写照，这些表面上有婚姻，实际上守活寡的“活寡妇”的心声反映了当时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广大客属地区青少年为了谋生远赴南洋，有些青年在离乡之前与童养媳成婚，而他们到南洋后或死或因种种原因回不了家乡，而这些妻子成为“活寡妇”的生活情景。

民间文学不仅在反映一般社会发展方面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在文化科技史上，它同样有重要意义。在人民群众的口头文学中保存着大量关于天象、地理、水利、动植物、医药、各种手工业以及采集、农、牧、猎等方面的知识、经验和技术，这些资料对于天文学、地理学、医药学等无疑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因而一向受到文化史家和科技史家的关注。在福建永定县的峰市（地处汀江下游）这昔日有“小香港”之称的“三大怪”之一即“不下雨会发大水”，它很形象地描绘了当地的自然环境，客属地区著名的棉花滩水电站即建于此。而福建上杭县许多淘金的民谣与传说更为早期紫金矿业的开发提供了原始资料。

南迁的客家先民在保留和传承大量传统中华文化的同时，又结合新的聚居地的自然环境对一些传统民间故事与传说进行了改造，揉合进了他们善良的愿望。著名“四大传说”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由谐音演绎出了《杉竹和合》，“杉若无竹单身汉，竹若无杉无人爱，杉树竹来竹对杉，梁山伯对祝英台。”客家先民由观察到有毛竹的地方一般都有杉树，而且木工做活常用竹钉、竹篾、形象地比喻杉和竹是最好的朋友，生死不离。

总的来说，客家谣谚内涵丰富，它与客家人的历史渊源、生活环境、文化意识和民俗风情等密不可分。

二、客家民间故事论

客家先民的几次大迁徙从移民类型上说无疑属生存型移民。研究客家民系的形成以及今日客家学的构建，从研究的角度当然离不开大量史籍、典章，可更离不开鲜活的客属地区民间文学，同时也离不开研究者的客家情结。

“人禀乾坤志四方，任君随处立常纲。年深异境犹吾境，身入他乡即故乡。”这首《流迁诗》广泛记载于客家人不同姓氏的族谱中，这在有些研究者看来，这似乎表明有迁移传统的客家人较少安土重迁的观念，还以为这反映出客家人对迁移的一种豁达大度的气魄，其实不然，这仅是客家先民的无奈心声、权宜之举。它反映的是客家人的变通。客家人极为崇拜祖先，只要条件许可，那怕是迁移到国内外其他地区的客家人都保留着祭祀开基祖的习俗。从广东梅州迁居到四川的客家人每年清明节前为开基祖扫墓。而四川一些客家人祭祀“筋骸入川祖”的传说更可见客家人敬祖之心的虔诚。

我们知道民间故事是劳动人民创作并传播的、具有假想的内容和散文形式的口头文学作品，从狭义上讲，它是富有幻想色彩或现实性较强的口头创作故事。从客家民间故事、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出客家先民的生活、习俗、心理、信仰的遗留。闽西畲族“牛栏祖地”的传说，称：

很久以前，汀州管八县，八县都是汉人与畲民居住的地方，但畲汉不通婚。不知是哪一姓的后生与畲家妹子好上了，但又不敢声张，因为那时如果谁畲汉通婚是要挖眼珠和杀头的。不久，畲家妹子怀孕，偷偷地躲在后生的牛栏里生下一个小囝。那后生告诉他的老爹，说牛栏里的母牛生了一个小囝，于是父子俩收养了这个孩子。此后后生和畲家妹子照旧和好。

后来，畲家妹子凭媒出嫁。在出嫁的路上，她跳崖自杀。那后生听到此事，痛哭了三天三夜。他编了一首歌教给他的小儿子：“火萤虫，桔桔红，夜夜下来吊灯笼。灯笼里面一枝花，畲家妹子入人家。茶一杯，酒一杯，打扮施人大路归。大路归，石按脚；小路归，芒割脚。芒割脚，芒头尾上一点血，芒头锯下一绞肠。爷子见得出目汁， 子见得叫断肠。长竹篙，晒罗裙；短竹篙，打媒人。上昼老鸦哇哇叫，下昼老虎打媒人。”歌唱得十分悲惨，虽然当地人对不吉祥的语言是十分忌讳的，但这首歌唱了一代又一代，直到现在。

后来，那后生将畲家妹子的尸体偷偷藏在自己的牛栏里，据说就是现在汀州的牛栏岗，那里是生龙口。

我们通过史籍可以知道，闽粤赣客家大本营的形成大抵由于生存压力如北方的战争动乱、游牧民族的南下、地主豪强对土地的霸占、人口压力造成的土地匮乏、无法抵御的自然灾害、官府或豪强对赋税的追加等大量南迁所致。但是，公元前三世纪，秦始皇征发数十万大军越过南岭山脉，征服了珠江流域的越族并建郡县，这次以开拓疆土为目的的军事行动同时也成为自北向南的移民，其人数之多、距离之远、影响之大虽说是空前，却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成为客家先民，只是明以前，由于战乱和外族入侵以及黄河流域农业人口的大规模的开垦造成政治中心南移、南北对峙、南方农业的不断进步，为大量人口的南迁提供了保障。

传说中，福建在宋真宗（998—1022年位）时从占城国（今越南中南部）引入早熟耐旱的水稻。占城稻和其他早熟品种的进一步推广，影响巨大：它保证了两熟制的成功，提高了复种指数；弥补了越冬作物的收获和水稻的收获之间的间隔，解决了长期困扰农民的青黄不接；也使只能用泉水和雨水浇灌的高地和坡地得到利用，扩大了耕地面积。①

所有这些为客家先民的到来和客家民系的形成提供了前提。

客属地区的民间故事、传说折射了浸透在客家人血液里的深层的一面。不管积极还是消极或者说是丑陋，但是在客家民众中“兄弟如手足，妻子是衣裳”的观念和“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一脉相承。《冠豸山的传说》即言二位仙人因人称“半仙”的杨建平只要老婆不要母亲，没有德行而废去其仙术有了“冠豸山”②

而福建宁化县“葛藤坑的传说”既反映了历史即黄巢造反与客属地区的关系，更反映了客家人“坚韧、无私、团结友助”的精神，并蕴含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理念。

应该说，客属地区的民间故事、传说特别是现实性较强的部分，作为客家人的“心理和期待”，为我们今天客家学的构建提供了鲜活的资料。

综上所言，客属地区民间文学绚丽多彩，它是客家人生活、历史和习俗风情以及客家精神的真实写照，愿广大客家学研究者倾注热枕关注这朵永不凋零的艺术奇葩！

注释：

①葛剑雄：《中国移民史》卷一，第59页，引何炳棣《1368—1953年中国人口研究》。福建民出版社，

1997年。

②《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福建卷》第228页，北京，中国ISBN中心，1998年。



（赖碧强:福建省文联《故事林》杂志社编辑部主任、《客家》杂志副主编；陈怡:福建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辑自《“赣州与客家世界”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