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彦杰
以往对客家传统社会的研究,学者们已经注意到民间庙会对地方社会的重要性。特别是在一个多姓聚居的乡村社会里,由村民共同举办的庙会往往被视为代表“公”的利益,对宗族社会的维系和发展有着重要意义。然而,我们的研究能否更进一步,这种“公”的庙会活动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在庙会组织过程中各种不同姓氏或房派的利益如何体现,通过庙会我们能够看到怎样的地方文化权力结构及其意义?本文拟根据宁化县夏坊村“七圣”庙会的相关材料,对上述问题作具体的探讨。
一、 夏坊的宗族社会
夏坊村位于宁化县东南部,属安乐乡管辖。明清时期属会同里。康熙《宁化县志》云:“其在县之南一百里为会同里。领图者六。为墟者二:曰安乐,曰滑石。(宋设而今废也。)为村者二十有一:……曰夏坊”[1]。现在夏坊行政村共有人口1600多人,辖中村、街上、夏逸垣、庄下窠、何坑、何树里六个村民小组,耕地面积2663亩。然而在清朝,此地至少有9个居民点或自然村,称溪背、路背、夏逸垣、街上、岭坊口、邓利坑、庄下窠、何坑、何树里。上述这些小自然村除了何树里之外,相对都比较靠近(参见附图)。现在的六个村民小组也就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但以前留下的小地名仍在村民中使用。
夏坊的得名与夏姓的开基历史有密切关系。夏姓是当地最大的宗族。他们从元朝开始就已编修族谱,但因战乱毁失。明朝成化年间又一次编修,亦不幸毁于火,至明末天启初年再次整理。据路背《会稽夏氏族谱》所保留的一篇《原序》,记述其祖先开基的过程是这样的:
二、夏坊“七圣”崇拜的来源
夏坊“七圣”崇拜属于古代傩文化的一种遗留。这在闽西客家地区是较为罕见的。关于当地“七圣”崇拜的来源,史籍未载,但据村民们口头相传是吴姓的一个祖先从外边捡回来的。传说云:
当时这个姓吴的祖先外出经商,有一次遇到涨大水,河里共有13条船被打沉了9条,十分危险。这时河面上漂来两只箱子,船上的人看到了,不敢去捡,结果又有2条船翻了。箱子再次漂来,吴姓商人就叫艄公去捡,艄公不肯。吴姓商人说,我给你钱。箱子捡上来以后,另一条船又被风浪打翻了,只剩下这船安然无恙。回到客店以后,吴姓商人要把箱子打开,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后来就到外边买了香烛回来烧,才把箱子的锁打开了,发现里面装着九个面具。于是就请挑夫把这两只箱子挑回村,放在吴姓住屋内。以后每年正月十三日都把面具摆在一个竹制的大簸箕里置于厅堂上,供人们祭祀。平时由吴姓人烧香点烛。后来有一个从上杭来的乩童姓张(即张姓开基祖)住在村里,由他降童才选择了建庙地址。这两个箱子,一个里面装着面具,另一个装法器。
这个故事的基本情节,我们在村里反复听过,没有多大变化,基本可以确定“七圣”与吴姓最有关系。不过,我们在调查中还听到另外一种说法:据说这“七圣”原来是姓翁的,他们是从湖南捡回来的。翁姓宗族势力原来很大,他们还把河水引到村里来。吴姓开基祖天衡公刚来的时候就是当姓翁的女婿。后来翁姓不知何故迁走或灭绝了,他们的田产、山林包括“七圣”就由吴姓来继承,现在姓翁的坟墓还由吴姓人去扫。这个报告人不姓吴,因此敢于说出平常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的故事。不过我们查阅了吴姓《族谱》,天衡公只娶一个太太姓赖,他的两个儿媳妇都姓夏,没有任何与翁姓有关的记载。作为一个传说故事是很难得到证实的,但我们知道现在看到的族谱也是后人编撰出来的。在早期,迟到的外姓如何进入一个已经定居的土著社会,被招赘往往是最有效的途径之一,这在闽西地区经常可以见到。[2]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我们无法辨清翁、吴两姓的关系,但也不排除确有存在的可能。就“七圣”的来源而言,显然与吴姓早期的历史存在着最为密切的关系。
吴姓的开基祖大约是明朝嘉靖年间才从宁化城关迁往夏坊开基,因此当地的“七圣”崇拜应该在明朝中叶以后就已经存在了。刚开始是放在吴姓人的家里,后来才在吴、夏、赖等姓住地即溪背的水口建造了庙宇,时间当在清朝末年。因为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据村民们口头相传“七圣庙”的庙址是张姓乩童选择的。张姓在夏坊才繁衍5代,相传开基于同治年间,因此建庙必定在同治以后;而且庙内有一幅早期的对联落款为“光绪九年岁次癸未冬月榖旦”,与上述说法形成相互印证,此庙建于光绪九年(1883年)冬季应无疑义。
夏坊的“七圣”据说原有九个面具,后来有一次游神来到石竹山夏姓住地,因为其中有两个面具装扮成“流肠破肚”的样子,相当恐怖,结果把一个姓夏的男孩子(一说独生子)给吓死了。后来经乩童指点,认为应该把这两个面具化掉,所以就变成了七个。这“七圣”究竟代表什么神明?当地人大都说不清楚,较懂事的说是《封神演义》中的“梅山七怪”,也叫“梅山七圣”。他们原来代表猿猴、猪、羊、狗、牛、长蛇、蜈蚣等七种动物精怪,后来才被杨二郎一一收伏。有的人还能大略说出这七种精怪的姓氏,如白猿精姓袁、羊精姓杨、长蛇精姓常、蜈蚣精姓吴等等。[3] 不过,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原来的面具是九个而不是七个,后来化掉的两个究竟较什么名字谁也说不清。也就是说,所谓“梅山七圣”其实是后来一些村民受《封神演义》的影响而附会出来的,事实上与“梅山七圣”应当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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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坊“七圣”的面具就供于溪背水口的“七圣庙”里。这座庙正位于三条小溪流的汇合处,离它不远处还有一座溪背的社公坛。“七圣庙”只有一个神殿,规模不大。庙宇正中的神龛内供奉着上述七个傩面具,中间一个为红色,其余按先左后右的顺序依次排列。在神龛上方悬挂一块牌匾,上书“梦熊显赫”四字。据吴姓报告人说,该庙宇是吴姓的祖先做梦才决定兴建的,因此当时建庙以吴姓为主,看来这块牌匾从吴姓人的角度看有它特定的含义。神龛两侧的一幅对联是:“七圣显神奇近悦远来有求必应,千秋隆报赛民康物阜被泽靡涯”;其上下落款为:“光绪九年岁次癸未冬月榖旦,公元一九九八年戊寅岁秋月重修”。这是庙里仅存的一个能够反映庙宇修建历史的文物。村民们说,以前庙里还有两块牌匾,上面写着捐款人的名字,“文革”期间烧掉了。如今这座庙已修葺一新。在庙的右侧还有一间观音堂,是近年重修庙宇时加盖出来的,以前没有。
夏坊除了“七圣庙”之外,最古老的庙宇是普济庵。前引夏姓《族谱》提到,它在夏姓未来开基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座庵位于路背夏姓聚居地的西侧小溪对岸,1965年被拆除,现在仅剩庙址而已。据当地老人回忆,以前普济庵内供奉定光古佛、二佛、华光大帝、万岁牌、三宝、弥勒、观音等,规模比七圣庙大。由于它是夏坊历史最早的庙宇,因此当地人称之为“老庵下”,而七圣庙被称为“新庵下”。老庵和新庵都共同参加了正月的游神活动。另外,在四月和七月老庵还有两次单独的游神打醮。一次在四月初八日,抬庵里的定光古佛、二佛、华光大帝三尊菩萨到路背——溪背——夏逸垣——何坑巡游,供村民上香。另一次从七月初一开始,菩萨依次到路背的前屋、后屋,夏逸垣的背屋、祠堂下、田均下,以及溪背、何坑等七个地方,每个地方打醮两天,十五日回到庵内再打醮一天。从这两次的巡游路线看,普济庵显然归夏姓所有,其它外姓的村落都没有参与[4]。这一点与正月的游神有很大不同。
由于夏坊的“七圣”最早属吴姓所有,因此,正月装扮傩神出游吴姓的地位相对突出,或者说扮演着与众不同的角色。据吴姓报告人讲,“七圣”是吴姓先祖捡回来的。但由于当时吴姓人很少,因此装扮“七圣”时就要请同住溪背的夏姓和赖姓来帮忙。溪背的夏姓(壬郎公后裔)现仅有30多人、赖姓仅1户5人,再加上吴姓70多人,总共才一百有余,在夏坊属小姓小房,但他们却拥有主持庙会、装扮神明的神圣权力,同时也是不可推卸的义务。
每年春节过后,如果天气晴好,溪背三姓人在正月初五以后就要上山砍“竹鞭”(即大毛竹的竹枝)。这竹鞭是游神时“七圣”拿在手里用来赶鬼的,由于它被神明拿过,具有某种灵力,因此经常被人要走放在厅堂里辟邪,砍竹鞭时就要多备一些,通常至少要二三百根。竹鞭砍回来以后,其它村民可以来帮忙,先用火把竹鞭烤直,再削去下部的一些枝杈,仅留顶端竹枝,然后用红纸条把整根竹鞭缠绕好。
在准备竹鞭的同时还要制硝、妆古事等。按照规定,硝是由放铳人准备的。最早负责放铳的是叶姓,后来改成姓施的,因为施姓是赖姓的女婿,也住在溪背,所以当地人认为砍竹鞭和制硝都是溪背人的工作。而妆古事则是夏坊其它主要村落的任务。在历史上,夏坊正月游神共有10棚古事,6个高棚、4个低棚。其中何坑分配4个(两高两低)、路背2个(前后屋各一个低棚)、夏逸垣4个(都是高棚)。每棚古事都要挑选两个小孩,化妆成各种历史故事或戏剧人物。10棚古事在正月十一日之前就要准备好。十二日开始抬出来在上述各村包括普济庵游行,至十五日为止。
正月十二日开始准备装神。凌晨五点,溪背吴、夏、赖首先派人到离村大约2华里的菩萨子坑取水。据说,那里的水比较洁净,是全村饮用水的源头。取水时需要上香点烛,燃放鞭炮,然后由一个姓吴的主持人用瓢子舀上半桶水,提回来放在吴姓祖堂内[5]。装神是在极其秘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在几天前吴姓祖堂就已打扫干净,前厅靠近大门处挂着一块大红布以遮挡外人视线,里面燃香点烛。我们曾提出要进去观看,也被谢绝。村里人都不敢随便谈论“七圣”是如何装扮的,认为随便谈论“七圣”的法器会头痛肚子疼,有的会害红眼病,装神者对此更是讳莫如深。据知情者介绍,大约在用过晚饭以后,装扮“七圣”的所有人员就要集中到祖堂内,先把取回来的水烧开、冷却,然后用这种洁净水来磨刀(法器),这样就不会生锈。半夜过后,装扮“七圣”的七个人都要到庙里迎奉面具,从红脸的“一圣”开始,逐一从神龛上取下,手捧列队返回。接着在吴姓祖堂内装扮,要一直持续到天亮才能完成。每个神圣的装扮都有固定摸式(参见表2),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七圣”中的老大(即红脸“一圣”)不管情况怎样变化,必定要由姓吴的人来扮饰,其它姓氏没有这个权力,游神时他也是走在最前面,
从正月十三日凌晨一点开始,“七圣庙”就持续放铳,燃放鞭炮。这时村里人纷纷携带供品到庙里上香祭祀,整个狭小的“七圣庙”全被烟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味。大约在早晨八九点以后,游神就开始了。
夏坊正月的游神是与普济庵联系在一起的。在游神的前两天即正月十一日下午,“七圣庙”就开始演戏。首先要到普济庵打八仙,入夜以后才移到“七圣庙”上演,并杀猪敬神,猪肉用以招待戏班和装神者。正月十三日上午游神正式开始后,已经装扮妥当的“七圣”依次从吴姓祖堂里出来,顿时神铳、鞭炮声大作,硝烟四起。而每个神圣刚跨出门槛时,左手都会拿着年长主持者递上的一面镜子和一本通书,当空照一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再还给主持人,如此逐一而过。装神时或者“七圣”出发以后,这镜子和通书就挂在吴姓祖堂门口。“七圣”走出来要列队先行至普济庵等候,这时老庵供奉的老佛、二佛、华光大帝、万岁牌出宫。这些菩萨均由制作古事的何坑、夏逸垣、路背三村人扛抬,每村轮流一年。两个庵庙的神佛汇合后,由万岁牌打头,接着是老佛、二佛、华光,然后是“七圣”,依次而行,后面是锣鼓队以及十棚古事,孩子们扛着二三十面彩旗紧随队伍,最后是观看的人群。
游神队伍从普济庵出发,分上午和下午两个阶段:上午首先游何坑,稍事休息后再游夏逸垣;下午游路背、街上、岭边口,然后沿着溪背回庙。凡是神明路过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摆设供品迎接祭祀。“七圣”手上各持一根竹鞭,左右挥动。据说这竹鞭能够驱邪保平安,有的人还愿意让竹鞭轻轻打几下,以示得到保佑。一路上不断有人把神明用过的竹鞭取走,这时抱着整捆竹鞭跟随其后的人就会马上递上一根,索要和替换竹鞭成了整个巡游过程的一大景观。凡是家中有不顺或者建造新屋的,一般都会请“七圣”进去(主要是前三个),在厅堂内走一圈,主人给一个红包。游神路过的各姓祖祠、祖堂,则“七圣“必定要进去,在正厅内环绕走几圈然后出来。在巡游过程中还有一人手持凉伞,紧紧跟在“七圣”之后,如果“七圣”装饰的法器出了问题,马上就用凉伞罩住,在里面整理清楚再继续前行。这个持伞人一定是姓张的。因为张姓祖先原本住庙当乩童,他们在庙会过程中也担负着与常人不同的角色。
在“七圣”巡游各村的同时,远近十里八乡的信徒、民众都纷纷赶到夏坊来,甚至远在明溪县的嵩溪、新畲人也会前来。他们有的是为了探亲观看庙会,并讨要一根竹鞭回家;有的是为了许愿、还愿。“七圣庙”据说许愿甚灵,因此很多人都选在正月十三日这天到庙里许愿、还愿。许愿者烧香,捐点香火钱;还愿者大都手提一只鸡送给庙里,或者往还愿箱捐钱。据一位70多岁姓夏的报告人说,他年轻时曾见过庙里公布的帐目,1926年庙会收入仅还愿的鸡就达1300只!
整个“七圣庙”人流不断。庙旁的戏台继续演戏,一般都要持续到正月十六日才结束。这些演戏和庙会的各项开支都由庙产来负担。还有一种说法,除了“七圣庙”演六天戏以外,普济庵从正月十七日开始也接着演四天戏,费用由路背、夏逸垣、何坑、溪背即姓夏的各房分摊。这样,在过去日子里,从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夏坊村民有前后十天一直沉浸在演戏看戏、亲朋往来、娱神娱人的节日气氛中,其中正月十三日是庙会的高潮。
现在夏坊的“七圣”庙会仍在继续,但已经有不少改变。首先是普济庵已经没有了,十棚古事和普济庵菩萨出游也随之取消,庙会规模由此变小而且变成纯粹的“七圣”出游活动。有关“七圣”的装扮、出巡仍维持传统,但一些细节也简单化了。如装神前的取水不再是凌晨五点,而变成了十二日傍晚;去取水的人也只有两个,一人取水,一人烧香放炮,过去则需要三个,并且要祖孙三代。庙会期间还愿的鸡仍然不少,但大部分已经不是拿鸡而是交现金代替;演戏也不是十天,而变成了四天或者六天[6]。有关“七圣”庙会的组织及其演变,我们在下节结合讨论时还会谈到。
夏坊的“七圣”庙会年复一年地举行。集体性的庙会是我们观察地方社会一个很重要的窗口。通过以上的描述和讨论,我们可以看出这样几点:
从夏坊“七圣”崇拜的来源看,它的存在大约在明朝中叶以后。而当时夏坊最重要的神明崇拜是普济庵的定光古佛、二佛和华光大帝等,“七圣”仅是吴姓人自己供奉而已。入清以后,“七圣”崇拜才开始在溪背这个地方扩展开来。据当地人讲,装扮“七圣”是吴、夏、赖三姓留下的传统。而我们通过调查可以知道,赖姓在夏坊仅繁衍了7代,如以每代人25年计算,至今才170余年,也就是说他们来到夏坊大约在道光年间,能够参与装神至少应在咸丰或者同治以后。此后随着游神以及神明故事的传播,信徒日益增多,至光绪九年才在溪背水口建起了庙宇。自此以后,夏坊的“七圣”庙会才演变成为全村人共同参与的活动。
夏坊的“七圣”崇拜亦被称为“梅山七圣”,显然是受《封神演义》的影响。他们与古老的“梅山”是否真有关系已无从稽考,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种崇拜是古代傩文化的遗留,在福建已不多见,在闽西客家地区更是少有。它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显然与夏坊所处的偏远环境有关。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夏坊的“七圣”崇拜对于研究古代傩文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活化石”。它不仅保留了这种文化的原始韵味,而且在它身上还可以看到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添加的新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