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
1.《诗选刊》;
2.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BlogName=songshanxia
(三子/松山下天涯博客“桃花岛”)
诗人简介:
[size=10.5pt]三子,男,原名钟义山,1972年4月出生于江西瑞金。有诗歌在《诗刊》、《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并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曾参加《诗刊》第十九届“青春诗会”。江西省作家协会和省“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现居江西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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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拖拉机》
春天,我要说的是一辆拖拉机
它冒着烟,摇摇晃晃,给一条石阶路
带来绵延的颤栗
透过车窗,碾米店、打铁铺和更多的房屋
也在摇摆——慢腾腾地
我要说的一辆拖拉机,迎着
一个孩子的目光,冒着烟,拐一个弯
和青草一起上了山冈
我要说的一辆拖拉机,如果将它缩小
再小一些,能不能变成一只蚂蚁?
请听:它的身体发出大地的轰鸣
从耳朵出发,抵达我的鼻腔,最终
加重了春天的呼吸
春天,我要说的一辆拖拉机从眼前
经过。它摇摇晃晃,扬起了
潮湿空气中的一路灰尘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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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在山顶上盘旋,那一片松林静极
于无声时,吸纳了如常的夕光、虫鸣
和俯仰之间的气息。我回一回头
没有看见自己灰黑的影子,只有一路
稀疏的茅草,顺着风小心摇曳
望下去——山脚下
就是那个叫做“松山下”的村庄
暮色,已渐渐垂向起伏的屋顶
忽然它落下来——
山坳里的村子,在我的脚下一颤
随后又归于一盏灯火的寂静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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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菖蒲、艾草的青涩
枝叶,还有它们安静的,死亡的迷香。
我喜欢鱼沉到水里
的那一把孤零的骨头。此时
行人来往于闹市,
而鞭炮的响声传自远处的河堤
我有一瞬的惶恐,
并对这尘世心存愧疚。
《马鞍》[size=10.5pt]
天将露出鱼肚白,他就漱口,起程
顺赣江而下,此去郡城
还有八百里。到京都,有三千九百里
我坐的是火车,他骑着马
而在路上,我们要耗尽同样的
一生。
车窗外,灰蒙蒙的是山,那江刚才在左
现在是右。马上的影子
一隐,一显,我手上的古籍
合了又翻——兄台,距秋闱
尚有半年,我且先去觅一间静舍
打一桶清水,待秋风来时,共你
洗净蒙尘的马鞍
《我堆过那些鹅卵形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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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堆过那些鹅卵形的石头。九月的
绵江河,我卷着裤腿赤着双脚
把石头一块一块从水里捞起
又一块一块往上叠——
尽管多么小心,堆到第五层
它们就要塌了
那些石头不可避免地要塌了
我堆上去,它们又滚下来
在绵江河的沙砾上,我一次次地堆着
那些鹅卵形的石头--
我记起自己曾经花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
就有一些嘲笑和一些感动
《胭脂》
锁在闺中的,是桃红的泥
在镜里,
是脸颊边静止的一点墨痣,像泪。
他在小店里饮酒,柜台上
的光线,又移近了三分
而她不动,只用一把木梳,将略乱的云鬓
理了理,压一压。
在从前,他骑马。今天,
一个小时后,他要坐的是火车——
如果鸣笛响起,风送来的,
当是同色的胭脂香味。
《回 忆》
对于松山下村,我还能再回忆起什么?
黄昏吱呀响起的木门,屋瓦上飘散的一股
青烟,父亲冬夜的又一声咳嗽……
对于这一个村庄,有时我想象它的酣梦比
大地更沉,甚至一再缩小,终于
躲进了未知的某处。这一个村庄
我已离开十八年了,有时我会记不起它的样子
可它还在暗处呼吸——像父亲在夜里轻轻
转一下身,像一条爬行的蚯蚓
在泥地深处突然驻足
2003,9,2
《腊 月》
我看见的十二月的乡村有一种突然的
寂静。电线杆之间,那垂成弧形的线上
一只黑鸟蹲成一个逗号,让我的远望
陷于一瞬的停顿。十二月,霜在脚底下
打滑,而这时,出门的人正走在返乡的路上
他们急迫的脚步,恰好将那只黑鸟惊醒
——这就是我所看见的十二月的村庄了
风吹过来,弧形的电线在颤动着、摇晃着
一阵风吹过来,吹过他们走过的空旷田野
吹过一只黑鸟在空中划过的影迹
2003,9,3
《山 中》
泉水带走光线时,我的影子还映在岩石的上面
它继续不为人所知地向上移动——再移动
一寸,就该是黄昏了。虫子在岩石之后开始鸣叫
我刚听见,更远处便响起回应的声音,很快地
此起彼伏,织成了这一刻的安谧和隐密
这一刻,如果有弯月自东边的山峦浮起,如果
淡淡的暮霭从四周拢来,我能否应着泉水
和虫鸣,屏住血管里的呼吸?
——哦这一刻,我愿意做虫子的一只了
它如此之近,只和我隔着一寸光线的距离
2003,9,4
《村 小》
上课铃敲响的时候,我在小树林里独自
玩着石子。猫着腰,我折进教室的后面
海兰老师抖了抖教鞭,我闪了一下
可是最终——它没有落下来
在蕉坊村小,一座破庙里的学堂
一个人的生涯从这里开始。我们学会做
加减法,学会背古诗,做游戏,摔跤
有一次,我的手臂被摔破了,海兰老师的
教鞭举起,但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现在,看见手臂上的疤痕,我就会记起这些
2003,9,7
《贡江之侧》
这是贡江之侧连绵的丘陵,每一堆土的拱起
都挤压着虫子的喘息。这是贡江之侧的
小小村子,每一年的秋天都有青草在路口
走失。这是贡江之侧的一张面孔,一张衰老的
面孔,在这一阵风中缓缓起皱、聚拢
我突然看见了它——一个老人,一张熟悉
的面孔,正被贡江之侧的暮色悄然合闭
2004,6,29
《下午之诗》
对面的矮房子上
那个男人修补着瓦面
他慢慢地爬,绕过歪斜的烟囱
到了屋脊
他蹲下来时我想起了一只猫
(其实,我没有
见过猫在屋顶上的行走)
对面的矮房子上,那个男人
把脚下的瓦面掀开
整个下午,我隔着玻璃看他
他嘴里叼着烟卷的样子似乎和我
一样安详而孤单
2005,6,5
《怀 疑》
在小村里,我遇见的每个人
背影都有些模糊
一个老人死了,他儿子接着佝偻下背走路
如果开口,嘴里便发出他的声音
因此,我常常恍如梦中
叫不准那些熟悉的名字,也无法和草树交谈
——它们的枝叶,像从前一样摇动
而这个小村是静止的。时光的缝隙中
它容许穿行,却不露出一些痕迹
2006,3,1[size=10.5pt]
[size=10.5pt]
《月 光》
不要打乱这些槐树、栗树、苦楝树
这些影子。多年了,它们就在这里
含着入秋的露水,默不作声
山冈和旷野上,更多事物无知地
潜伏。已经遗落的,我的手不去捡拾
把头偷偷探出的,我通过月光
将它们挪上大地的屋顶
2006,3,2
《秋风吹过》
秋风吹过
那个老者的脚步虚浮。他的腹腔内
也许还藏着一只四月的青蛙
木杆之间的电线上,有雀鸟站立
它孤零的自语,被地下的蚯蚓听见
更远处,河床已经干裂
那些不规则的,与皮肤相仿的图案
构成我眼里的一具躯壳,我倚着的暮色
秋风,此时吹过了大路
一扇木门,随着晃动的灯火合闭
2006,3,3
《乌 鸦》
我相信乌鸦是夜晚的一部分
当它蹲上枝*,那低垂的小小的头
和漆黑腹部,已收藏了屋顶之上的秘密
我还相信它的语言有黑金属的质地
但不愿开口——
它一说话,声音就发生改变
为此,我相信它的眼里有和我相似的
悲伤
一只乌鸦不会离开自己的村庄
如果是一群
我相信它们就是我过往和将来的亲人
2006,3,3
《夜晚一种》
我喜欢那些一成不变的事物
眼前延伸的土丘,杂乱的松树、桉树
和低矮灌木,包括
泥地里翻出的,一副完整的牙齿
但是——我所喜欢的
正是我所深深恐惧的。当星辰再度挂上远处
的山顶,松山下村已隐去它的踪迹
2006,3,6
《秋后送父亲返乡》
筑了三年的铁路通了火车,下一次
我们可以坐到县城,下车后
再沿脚下的小路,穿过这片秋后的田野
父亲,想想今年你已经七十一岁了
一路上,嘴里的话却变得更少
现在,你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说:
“那一块地,是我们的。”
顺着你的手指,我看见的是同样的田垄
田垄上散落的稻秆,还有几只
起落的鸟雀
2006,3,6
《去远方》
洗净手和锄头走
煮烂薯藤喂饱了猪走
锁紧门打好招呼走
哄睡了小孩儿背着井里的月亮走
顺着石阶路走
绕过那一块田地走
卷起裤脚踩着小河水走
转过身,把紧随的狗赶得远远了走
上了乡道,县道,省道,国道
这一双脚终于慢了下来
抱着自己的村庄
流着口水,他在车厢的一角沉沉睡去
2006,3,22
《小 镇》
请原谅,从现在开始
我只爱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物——
一地秋霜,一条驿路,一个乌有的小镇
从现在开始,我踏上旅途
日夜兼程的目的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请原谅,我是个习惯与愿望相悖的人
我是个把他乡
当作故乡来爱的人——当无关的事
无关的物,安睡在今夜的另一面
我却忍不住,再度流下今生的热泪
2008,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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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水》
傍晚里有空洞的时光
江水远去,下游的运沙船远去
挑水的妇人,和她的木桶一同远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我能说出的
不比昨日更多
我所遗失的,不比傍晚的江水更少
比如,那些运沙船上载着的时光
那些木桶里晃动的时光
那些自我的身体之内,瞬间穿过的时光
它们落入水中,不发半点声响
2008,10,21[size=10.5pt]
[size=10.5pt]
《坐在楼顶上看赣江》
坐在楼顶上看赣江,那些跳跃的水花
归于静止,平寂的江面
不见往昔的波浪。坐在楼顶
看赣江,它绕南昌而过,比上游瑞金县城外
的绵江更宽
比赣州城墙下的贡江更阔
暮色中,我却看见了相同的颜色
有些浅白,又收藏了我瞳仁的泛黄
坐在楼顶上看赣江,我的村庄
在八百里远的水边
秋风吹来时,年迈的亲人
还在村庄以外,沿着它最末的神经慢慢行走
而暮色中,更多的江水
于我看不见的丘陵地带流动,它在流动
几乎不带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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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谈:
[size=10.5pt]□三 子
在我的字典里,时间和时光,是有着不同属性的两个名词。时间是沉重的,时光却可以是欢快的;时间是黑色的,时光却可以是多彩的;时间是共性的,时光却是个体的;时间是宿命的,时光却是可以转换的;时间是不可触摸的,时光却是可以呼吸的……我惧服于时间的强大,并甘于把脊背缓缓弯下;我更渴望让自己的心灵,借诗歌那分行的文字,将微弱的头颅偷偷抬起,在瞬间打探时间的秘密和时光的细节。
摘自:《诗选刊》2005年11期 作者:三 子
在时间中停留
——简读三子的诗歌或“松山下”
诗歌是藏在时间躯体里的雪。它纯粹而冷,没有持久的开掘,无法享有它最为洁净的燃烧。这些年诗坛从喧闹走向沉寂,诗人像一群鸟,大部分被风吹落,不知散落到何方,只有有限的几只,仍在天空荡开翅膀,继续享有仰望的高度。我这里要说的是三子,他就是天空中的大鸟。他始终坚持着自己,坚守着精神的高蹈,在物化了的南方,在机械化推进、程式化运转的机关工作中,他向时间的硬壁打开一扇小窗,供灵魂栖居,在坚硬的生活之躯中探寻自己柔软的腹部。他避开流行诗坛的“喧闹”,在伟大和纯正当中,始终坚执自已的诗歌操守,沿着前人所指的道路去拓展词,以抵达诗意和生命的腹地。
他让自己在松山下停留。在三子的诗歌中,更多的是乡间词的叶子闪着智慧的光斑。在这些“叶子” 中,三子像浇注钟乳石一样在漫长的时光的流里,避开液态的流动的激情,而将更多的生命含量凝固:“我诗歌的节奏明显地慢了下来,我似乎已经习惯了用一种低缓、平抑的笔调,用一种无声来说出我所感受到的那些真实,这集中体现在我写下的那些关于乡村和父亲的乡土诗歌中”。在《松山下诗抄》里,他以极微小的细节克服追念的忍痛,完成了对一种安谧和温暖的村庄的呈现:“当黄昏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村落的声响/被隔在了林子的边缘”(《树林》)。“是一条蚯蚓,一只蟋蟀?是一只熟睡的鼠/一条暗眠的蛇?我不敢惊动它,蹑着脚/穿过厅堂”(《呼吸》)。以及他在《暖阳》中所写的“和草根默默地交谈” “蚂蚁爬过脚趾”“像一粒微尘于阳光下暗褐色的泥土,伴着/我的颤栗,血管深处传来一种更轻微的悸动。”
在松山下,总有一个声音系统,让人感受到一个固有时光对纸笺的拍打。在《立春》中,“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惊起了/地上的几只麻雀……我记得/那时二姐还未出嫁,中午饭过后/她一直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小心衲/那双昨冬的布鞋”冬阳下,衲鞋的针穿过鞋面,有着无边的故乡的安宁和温暖。当然“松山下”更多是缓慢而痛的。其实,这是三子对“灵魂故乡”全景式地观照——简朴的诗句里,凝结着诗人生命的当量,让人承受着不能承受之重。在《亲人》中,作者诵读着,“沿着水渠走近的,是我的亲人/牵着牛回栏的,是我的亲人/坐在门槛上吸烟的,是我的亲人”,然而诗人把笔锋一转,调子从闲散中步入凝重,“搂着咳血的肺,盛一碗井水熬药的/是我的亲人/被一辆货车撞飞到沟里的,是我的亲人”,苦味沿着舌苔溢满味觉,血丝沿着瞳孔扩散开来,诗人赤子的本真也裸呈于纸上:诗歌像沙哑的老水车,沉重而凝滞地鼓动着叶片的舌头,让血一般浓稠的情感在空气中窒息或炸裂,然后是渗入骨髓的灼痛。在《油菜花》的诗中,他把油菜花比喻成“丘陵和山冈藏起的迷茫的人家”,也像唢呐一样在乡间小路的雨水里来来回回地吹奏,一根唢呐,在松山下的旷野里喊痛:“又一年,雨水浇注的泥地在渐渐腐软 /又一年,骨头的夹缝里开出了大地惊惶的花”!诗人是不是在阐述:“爱到极处是痛” ?三子把“松山下”举到我们面前,是一碗很咸的水, 它浸渍着诗人的血管;是一块很痛的疤,它烙进了诗人的骨头里!在《旧公路》的诗中,旧公路像蛇一样被斩成几段。诗歌的调子是冷而沉的,让人痉挛。旧公路是一段时间的废墟,它虽拥有过一个少年奔跑的坡地和山冈,但这一切最后还是被那一丛丛干萎、暗黄的茅草占据了。诗歌透出了回忆的空茫和时间的沧桑。对松山下的痛,三子还通过城巿、通过工业文明对乡村作了另一种观照。
在《住在城里的父亲》中,他表达的是何等的对故乡的眷念:“晚饭后,父亲又在数着手指/推算返乡的日程。一五,一十,十五/他说:清明只有二十二天了……等你手指上数过的日子满了,我带着/你坐火车,一起回到清明和/八百里外的村庄去。”清明其实是一个包容量极大的词,是祖祖辈辈的终极之地,也是我们的终极之地。《莫翠萍》通过叙事,反复进行着 “工厂”和乡间拉锯战,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在对抗中,让松山下的人受到伤害。外省媳妇莫翠萍从石狮某个工厂嫁到“我们村”,后来“不见了”,“不见了”在诗中出现几次,表现了山村的木讷、哽咽和深痛。最后还得到“一家家厂子去找,找莫翠萍。”
在《叙述》中,三子写到“某个老人的粗壮儿子/瘦女人的丈夫,二年级学生的父亲”,走过三个省份,打过石头搬过砖,在地下八十米挖过煤,现在带着一脸煤灰,“在三年之后/将他的身子缩小,直到无限的轻/再放进一个小盒子,终于回到了家”,语言轻而慢,让疼痛得以延长到无边。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乡间被挤压,我们完全可以听到骨头被挤裂或碾碎的声音。
语言给出存在。诗只不过是一种语言的器官,让存在与思敞蔽。“松山下”是三子存在与思的栖居,是诗人与本源的亲近。有人说三子“松山下”的诗,反映了他的草根意识,这多少有些牵强而且局部。还乡,这不仅仅是乡愁或是对农业文明在当下处境的一种忧虑,而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良知的呼声为想要回家的人所听见”,而是还归思与存在之乡,在那里,才有可能与时间对抗。
[ 本帖最后由 袁贤民 于 2009-6-29 10:55 编辑 ]
最新回复
《另一个村庄》
丘陵在身后缓缓地隆起[size=10.5pt]
在半坡上,是另一个村庄[size=10.5pt]
午后的阳光下,我的亲人睡在那里[size=10.5pt]
我叫不出名字的人[size=10.5pt]
也睡在那里。他们曾经走动的样子[size=10.5pt]
我无法看清,他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size=10.5pt]
我听不见。可是,在午后的阳光下[size=10.5pt]
随着丘陵的缓缓隆起[size=10.5pt]
杂乱的松树、栗树和桉树[size=10.5pt]
继续杂乱地生长,我望见坡下的村庄[size=10.5pt]
和坡上的村庄,已连成了一片[size=10.5pt]
《叙述》
是谁催迫他离开了这块土地[size=10.5pt]
是谁,在三年之后[size=10.5pt]
将他的身子缩小,直到无限的轻[size=10.5pt]
再放进一个小盒子,终于回到了家[size=10.5pt]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size=10.5pt]
他走过三个省份,在石场里打过石头[size=10.5pt]
工地上搬过砖,地下八十米处[size=10.5pt]
他挖过煤。现在,某个老人的粗壮儿子[size=10.5pt]
瘦女人的丈夫,二年级学生的父亲[size=10.5pt]
他带着一脸煤灰,沿着夜色[size=10.5pt]
回来了。他的身子无限轻[size=10.5pt]
他再也不能离开这一个村庄[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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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写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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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那年秋天,父亲请来村里叫水发佬[size=10.5pt]
的木匠,给自己和母亲做了[size=10.5pt]
两副寿木。在祠堂的最后一进,横梁上[size=10.5pt]
它们静静搁着,油漆闪过微暗的光[size=10.5pt]
父亲抽着烟卷,说: “今年,我已经七十了。”[size=10.5pt]
我没有应他的话。和母亲不同[size=10.5pt]
在松山下村,我的父亲是一个寡言的人[size=10.5pt]
田没有了,他在荒地上种花生[size=10.5pt]
晒干后,就进城捎给我们。父亲继续说:[size=10.5pt]
“我已经七十了,寿木又上了一道漆,[size=10.5pt]
你们不用操心。”我坐在他旁边,看着[size=10.5pt]
他清瘦、安定的脸廓,还是没有应声[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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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带走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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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回不到那个村庄了[size=10.5pt]
那条石阶路,那口蓄满雨水的池塘[size=10.5pt]
塘边的那几棵李树[size=10.5pt]
再也见不到墙角坐着的那个[size=10.5pt]
不发一言的老人了[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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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地上,两行铁轨[size=10.5pt]
顺着夜色延伸,只轻轻转一个侧[size=10.5pt]
丘陵地上,那些晃动的灯盏[size=10.5pt]
就熄了[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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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列火车再次开来[size=10.5pt]
我知道, 我也回不到那一个村庄了[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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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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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七十七岁,我父辈中年纪最大的老人[size=10.5pt]
读过私塾,熟知姜子牙和薛仁贵的故事[size=10.5pt]
一场病要去了他的左腿,十八年来[size=10.5pt]
他习惯在墙边的竹椅上,等待冬日的太阳出来[size=10.5pt]
二伯的儿子瘦毛,长我一岁[size=10.5pt]
十年前,我们碰巧乘坐同一辆夜班车去南昌[size=10.5pt]
吃了他买的两个茶叶蛋,而他[size=10.5pt]
再也没有回来,半年后[size=10.5pt]
传来他因团伙盗窃罪,在他乡的某个山冈[size=10.5pt]
枪毙的消息。上屋的黑牙子。[size=10.5pt]
年龄不详,妻子被篾匠拐跑后,得了间歇性精神病[size=10.5pt]
发作时他大声喊叫,绕着村子快步游走[size=10.5pt]
累了,就地蹲下来,捂着脸哭[size=10.5pt]
下屋的连生,从前的县剧团琴师[size=10.5pt]
约五十岁,回乡后忘记了田地里的劳作[size=10.5pt]
十多年来,每天专心练习带回来的那把二胡[size=10.5pt]
附记: 松山下村[size=10.5pt]
二十年前有人口一百有余。或因考学,或因外迁和务工,或老病,或其他[size=10.5pt]
现在,村子常住人口约为五十[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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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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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田垄翻好,把土坷垃磕碎,在地上
砸出一个坑,再撒一撮豆,洒一把灰
浇上一勺水。“信命的,在泥地里养命”
父亲在说。农历七月,他习惯了更早出门
衔着支卷烟,走向村边那一片旱地
在农历七月,阳光的鞭子笔直打在弯曲的背上
又向下滑;他的手一摸,成了一把汗水
——这就是土地的咸呵!
看,黄黄的豆子自手心落下
黄黄的土,踩过去,一下就掩住了脚踝[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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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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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扬州,不在烟花三月,[size=10.5pt]
不骑鹤,不带[size=10.5pt]
多余的铜钱。下扬州,不贩私盐,[size=10.5pt]
不赏琼花,不进青楼,[size=10.5pt]
不喝酒,顺赣水一路向东,经杭州,过苏州,[size=10.5pt]
下扬州,[size=10.5pt]
只找一个正宗的扬州师傅,[size=10.5pt]
将走倦了的脚板,沐沐,再修一修。[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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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莱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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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绿的叶片上,它们能找到[size=10.5pt]
回去的路。在消逝的一滴露水里[size=10.5pt]
会藏好自己的身子[size=10.5pt]
它们会再次拱开土,钻出来。你遇见时[size=10.5pt]
它们会像你一样,弯着腰行走[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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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一把刀,忘记了收割[size=10.5pt]
它们就开出花,一簇簇,白色[size=10.5pt]
它们会将自己的小白花一起带回家[size=10.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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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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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瓜落上了架,红薯牵出藤[size=10.5pt]
乡间的植物不开口,只在黑暗里[size=10.5pt]
慢慢地爬[size=10.5pt]
有时,我听到它们的喘息[size=10.5pt]
田垄里的茄秧,豌豆苗,还有伏在田埂[size=10.5pt]
上的铁线草和马齿览[size=10.5pt]
它们的根,搅在一起[size=10.5pt]
我听到了黑暗里与虫子彼此混杂的[size=10.5pt]
漫无边际的喘息[size=10.5pt]
《一朵水花在叫着另一朵水花的名字》[size=10.0pt]
你听见了吗——
大清早推开乡村木门的人,到清凉的河边打水的人
在山冈上踩着露水割草的人,油菜花地里将腰弯下的人
曲折的石阶路上,把背影和春天一同走丢的人
少年时背着水里的月亮离乡的人,被母亲
额上的灯盏轻轻照亮的人
——你听见了吗
绵江之滨,一朵水花簇拥向另一朵水花
在绵江之滨——
一朵水花在叫着另一朵水花的名字
它们跳跃的样子,多像儿时熄灭的火把!
——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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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水中我听见雪行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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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雪花飘落,心,就颤栗一下
如果满天的雪花一齐落到水中
我眼中的绵江,该以怎样的呼吸
来承纳一个冬天、一种消逝的沉着和静美?
水上的舟子停泊着,我看见安静的
船弦、船桨,都涂上了梦里的白色
它们不开口,也不摇摆——可是
更多的雪花从它们身旁掠过,融于冰凉的水
雪落在水中,落进了水的每一个缝隙
——站在舟子之上,我通过脚下的颤栗
听见了雪在水中行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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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水渠走远的人佝偻着秋天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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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那个沿着水渠移动的——
那个佝偻着脊背缓缓走远的人
是不是我的父亲?
像黄昏,收割后稻田残留的一株稻穗
像脚下干涸的水渠,渠里的一汪水渍
或者,像——
记忆中窗户上一幅逐渐褪色的黑白剪影
秋天,绵江的水浅了
那个沿着水渠移动的——
那个佝偻着脊背引水灌溉稻田和菜地的人
也远了
抬起头,昨天的那一轮弯月
又在无声地照着眼前静寂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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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树叶要在水上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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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人要随着那些树叶的方向,舍弃下
秋天和心事,闭紧嘴巴告别
水边的村庄
总有一些人再回不来
他们在丘陵的某一角落沉睡,水流的声音
再大一些,也不能把他们唤醒
也总有一些人再不回来——
深夜的绵江,在某一处黑暗的水域
总会有一些树叶在隐密地飘荡
竖起耳朵,总会听见一些熟悉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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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size=10.0pt]
当黄昏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村落的声响
被隔在了林子的边缘。这一缕夕光,如常一般地
在地上织着斑驳图案,但是我眼前的槐树不言语
还有桉树,栗树,它们只是轻微地抖了下身子
“也许有一阵风……”我的眼睛又动了一下。天色
又暗了一些——天色如果再暗下去,是否能看到
一层薄雾在脚下悄悄漫起,并随着想象涌集?
此时,我分明已闻到时光的气味,就在村子背后的
这片树林,清凉而又安静——像一地的青苔
和落叶,没有打扫过的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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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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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池塘漂满琐碎的事物:菜叶、浮萍,破布条
和母亲洗衣的身影。在石墩上,母亲不发一言
我却踩过一汪汪水渍,又一次开始了倾听
你听:春天的池塘在夜晚暗涨,淹过了村庄的
足踝,即使是心脏,也蓄满了墨绿的液体
你听:总有一些细节还在记忆中游动
和水中的影子一道,悄然间就发出呼喊的声音
村庄,今夜的村庄怀抱着一口墨绿的池塘
又一个春天的雨落下来了,暗涨的水
淹过了倾斜的石墩,水面上漂满了琐碎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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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size=10.0pt]
我知道此刻的月亮无法描述:
它隐匿在云层那边,在眼睛不能穿越的山峰背面
在某一片树叶脉落交错的迷径,在一张白纸的
边缘。我知道此刻的月亮还在偷偷孕育
在一个少女暗长的躯身,在夜晚的内部
在她迷茫的梦境。随着瞑想,我足下的
星球加速了旋转,而黑暗中的绵江,在山脚下
静静地流淌——我知道
此刻的月亮正在一滴晦暗的水中发芽、成形
对应着这个夜晚的秘密呼喊,一场潮汐将如期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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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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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0pt]我必须回到秋后的暖阳,在朝南的坡地
和草根默默地交谈
这时候,丘陵是静止的,阳光落在脸上
蚂蚁爬过脚趾;如果风一吹,我的双肩就
轻微地颤动一下。暖阳下的草根
偶尔将触须从土中探出——这时候
我竖起耳朵,试图捕捉住大地静寂的言语
可是——
像一粒微尘融于阳光下暗褐色的泥土,伴着
我的颤栗,血管深处传来一种更轻微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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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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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山下村,冬夜的七点钟以过,人们已不太
走动。15瓦的电灯,在壁上照出静坐的影子
而竹椅,木橱,床,和各自的秩序沉默对应
有一次,我穿过厅堂,折进那个摆放杂物的房间
——我不摸索,只在暗中打量
黑暗中的物体,看不见它们的光泽,而在身边
掩来的,是四个角落的无声呼吸
是一条蚯蚓,一只蟋蟀?是一只熟睡的鼠
一条暗眠的蛇?我不敢惊动它,蹑着脚
穿过厅堂,回到15瓦的灯光之下
2005-7-29
牧斯:三子诗可以说读了很多,读过之后,觉得他是个细腻、情感丰富的男人,并且是比一般人细而体贴。他良好的艺术感与朴素的乡村情怀一直令人着迷。但是可能每个人经历与感受世界的方式千差万别,私下里我一直对三子的部分乡村唯美诗“保持距离”。
我个人的理解是:这有“人的存在因素”的不真实。当然,这不并防碍它成为“阅读可口”的诗篇。其实,作为“个体策略”(如果是的话),它还是成功的,因为它可能博得了当下部分诗界人士的认同。
但是我担心的是:这样的诗歌(或这样的写法),若以文学史家的眼光来看待,它经得起淘洗吗?好许有人会反驳我说,我就是玩玩,我为什么要以文学史家的眼光来要求自己呢?!你能写出这样的诗歌吗?能做到这样的又有几个呢!其实,我知道,三子可能和我们一样真诚,每个写作者都可能和我们一样真诚。但是,我以为这里还有认识与考虑问题角度的问题。那么,以何种角度,在何种层次才可能是正确的呢(或比较正确)?这虽不能一概而论,是个人因素,但还是有一个心灵共通的“共性”。
——在我个人固执己见的看来,不管写作者最终可能达到什么样的成就——成为赏誉世界的大师也好,终其一生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也好,但是一定要有开阔的视界和高远的要求。对自己妥协其实就是对自己写作的自欺欺人!
所以,一个写作者拥有职业的写作态度与专业、学术的人性眼光看待世界是关键的。在将写作进行到一定阶段后对此有充分认识是重要的!我渴望我们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读完这两首诗我以为三子仍保有小鹿一般观察的眼光。它是灵敏的、舒和的,也是人道的,同时了感觉到对自然界事物的真诚。一个有如此心态面对世界的人我以为是可讲话的。他应该是我朋友。想到这里,也开始打消我这样可能并不礼貌的谈论问题的方式的疑虑。我想,三子是不会怪罪我的。
三子:首先我相信自己是个真诚的人,其次也相信自己是个真诚的写作者。我真诚的希望能得到包括牧斯在内的朋友们的指教!
写诗十几年了,对于诗歌该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反而更显突出了。很多人说我的诗歌唯美,也承认这点。但我所指的不是指语言,更多的是一种内在节奏的自然的美感。这可能和我所受的古典诗词的熏陶有关。我喜欢这种安静和缓慢,它和我的心性相符。
多年的写作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理都是简单的。以前我会想着把简单的东西写得复杂,而现在我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复杂的事情写得简单。它那么安静,甚至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抵达更多的情感。
牧斯说:“一个写作者拥有职业的写作态度与专业、学术的人性眼光看待世界是关键的。”对此我会有不同的看法。我的诗歌态度从来不是职业性的,它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想,狄金森在写下她那些日记体诗歌的时候,应该没有考虑到职业性和学术性的问题。
所以说到底,我是一个没有很高的诗歌理想的人,我想得到的是写作所带来的小小快乐。但是我很同意牧斯说的另一句话:“不管写作者最终可能达到什么样的成就——成为赏誉世界的大师也好,终其一生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也好,但是一定要有开阔的视界和高远的要求。对自己妥协其实就是对自己写作的自欺欺人!”因为即使是一种生活方式,也要让自己活得更宽阔和更高远一些,活得质量更高一些。
这些是我的简单的想法。牧斯是我非常敬佩的诗人和朋友,是江西具有诗人气质的极少数中的一个。很高兴能听到牧斯的看法,所以如果牧斯再说什么“得罪三子”这样的话,那就会真的得罪三子了,呵呵!
牧斯:其实我说的“职业写作态度”只是一个期待。并且这里还有因人而异、角度、层次、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影响它产生千差万别理解的原因。
首先,此处谓的“职业”非社会学意义的职业,而是写作者对文学史保持应有的尊重而产生的心灵自觉敬畏。也是写作者本能的对时间/世界因素,对人,保持高度责任感的使然。它不崇高,也不卑微,它就是对写作者的召唤。敏锐的写作者应该感到了这一点。
一个人嘴上可以不说(保持这样的态度),但是心灵深处肯定有此“块垒”。我们今天说只是限于心灵的谈话,我们知道,任何事物一拿出表面都千奇百样,包括我说的上一句。
三子说“我想,狄金森在写下她那些日记体诗歌的时候,应该没有考虑到职业性和学术性的问题。”其实“专业”与“非专业的”例子都很多,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我想这只是一个心灵的接受程度问题。或许狄金森没有如我这样今天(将问题)说出来,但是她心灵深处肯定对自己的所作(写作?)保持巨大的“敏感中的压力”。所以我谈论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内心问题,内心到底怎么做、该当如何做显然只有内心知道,也只有靠内心来支配。
所以,如果拿外界来说,肯定是没有统一的说法了。
看完三子的发言他说写作能带来“小小快乐”。我对这句也是保持警惕的。不过这不是我们今日要谈论的内容,所以不多言。
三子:这或许也就是我所说的小小快乐的一部分了。应该说,我能理解牧斯所要表达的意思。我一直认为,在江西,汪峰、牧斯和过去的萧穷,都是对诗歌有较深的思考的人。这,也是我所深深敬重的。
诗歌是一门和心灵有关的技艺。它听从于心灵,付诸于技巧。这里自然会涉及到态度问题。我的态度是:从心灵出发,而不是从文学史出发。我觉得对我而言,关于文学史的话题太远、太大、太重了,终我一生的写作,都无法进入这样的高度。曾经和一个朋友说过:我的人生(也包括写作)字典里有两个关键词:感恩和悲悯。对于一个写作者,这两个词或许是极为重要的,它们可以让自己进入心灵。
牧斯所说的保持内心巨大的“ 敏感中的压力”,这我非常赞同。不管是怎样的写作风格,也不管是怎样的诗歌态度,都应该保持这种压力。这是这次交流给我的最大的受益。
再谢牧斯!也欢迎各位兄弟们一起来讨论问题。另外,贴一首我认为比较能代表我的“感恩”和“悲悯”想法的诗歌:
不要妄谈秋天
不要妄谈秋天,甚至是秋天的一片
叶子。一片叶子是微小的,它在风中
轻轻摇曳——我不再妄谈它,只是爱着
我爱着这微小的痛苦,像爱着身体内部
某一处久远的隐疾
2003,11,4
牧斯:“感恩和悲悯” ,可能是三子生命中的两个词。这样很好,这也是不易的,从他后边附的诗看,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是竟如我前边所述,我以为仅是如此是不够的(如果还要更高的“敏感中的压力的话”),因为它缺少作家的关键的基本责任:批判!批判是任何有作为的艺术家手中最基本的武器。纵观古今,莫非如是。
如果按他的这个思维联想下去的话,我们的这个世界肯定是个“完美无缺”的老者,就像生活中圣诞老人,和蔼可亲(这里有感恩也可能有怜悯?)。可事实呢?生活果真如友爱吗?更多的时候个体感到的是“六亲不认”与坚硬。有人的因素的社会呢?如果世界如三子感受的仅仅是需要“感恩与悲悯”的话,那么肯定是不需要文化斗士与艺术智者永不歇的推动与批判了。这个世界要么是静止的乌邦托,要么是非人类的腹地。
所以我以为一个作家的批判、人性、反讽乃至付诸行为是一个作家的自觉。当然感恩、悲悯也是进入世界的方式之一,但似乎还缺失些什么。虽然我此刻也可能“以空对空”,但我以为:至少要有这些想法。
三子:说些题外话。上午和一个搞书法的朋友(他是一个真正的书法界的大隐士)谈论,他说书法有三种境界:初求平正,再求险绝,复求平正。此话让我感触多多,想起了禅宗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的故事,也想起了老子说的“复归于婴儿”,还有“返璞归真”和“复归自然”等等。便觉得挺有意思的,倒和我所说的“原来是把简单的东西弄得复杂,现在是把复杂的东西弄得简单”有些相通。
我在“大散文”曾贴过一篇小文——《在一瞬的时光中逗留》,或许那更能表明我的一些观点。我再转贴在这里吧,让大伙批评。
在一瞬的时光中停留
——和诗歌有关的札记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当黄昏垂下了帘布,事物回到它们固有的秩序,在渐渐掩过来的沉着和宁静中,我喜欢端坐在一张木桌前,让心灵陷于一种异样的沉思。这样的夜晚必然是诗性的,它的寂静将已知的空间拓展为未知,将有转化为无;而因了这一种寂静,我的思考或许更能保持应有的深度。
我总是觉得,在现在,写诗和做一个诗人是奢侈的,也是危险的。说奢侈,是因为我们所处的是一个日益物化的时代,一切都在加快,都在快速变化,快速地诞生和消失;而诗歌是缓慢的,它要求它的写作者,包括它的读者,要在人流中将自己的脚步放缓下来,要小心地寻找一个秘密的所在,让心灵安顿下来——这,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说危险,是因为诗歌的写作会给人带来一种分裂的痛苦——一个是白天,另一个却是黑夜;一个是被迫的进入,另一个却是自在的游离;一个是琐碎的叙事,另一个却是固执的抒情。
书写过月光的人,都不见了
月光
还在屋顶上照着
照见屋顶的月光
也照见今夜的路面
路上,肯定还有人在默默走着
他走在清凉的月光里
他,被今夜的月光所书写
如同——
其他的动物,或者植物
2008,9,15
《安 寂》
树叶落地的声音
蚯蚓潜行的声音
露水在偷偷汇聚、凝结的声音
关木门的声音
打鼾的声音
突然,一串咳嗽的声音
大地
多么安寂,又多么孤单啊——
在这大地之上
我的眼睛微闭,和耳朵一样潮湿
2008,9,15
《写 信》
在桌上铺上白纸
提起笔
我想给一个人写一封信
是我的爱人,还是我的兄弟
在这样的夜晚
那窗沿,是否洒着同样的月色
“风声中的岁月渐渐老了”
叙事省略了,索性——
把抒情也省略去吧
剩下一张白纸,比月光更白
2008,9,15
《影 迹》
倦鸟归林了
三百里的丘陵,收藏了天上的翅翼
连同地上的虫迹
它们各得其所
我说的它们,包括那些胎生的,卵生的
湿生的,化生的,包括——
那些我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
我曾经看见的,和我永远无法看见的
在三百里的丘陵地
——它们互为因果又各得其所
2008,9,16
《亲 人》
沿着水渠走近的,是我的亲人
牵着牛回栏的,是我的亲人
坐在门槛上吸烟的,是我的亲人
搂着咳血的肺,盛一碗井水熬药的
是我的亲人
被一辆货车撞飞到沟里的,是我的亲人
在漆黑的夜
在广袤的土地,曾经爱过我的
是我的亲人
甚至恨大于爱的,都是我的亲人
2008,9,16
《从 来》
从来都不是只有美好,像一场雨
带来这秋日的清凉,同时
也打落了一棵桂树上细碎的花瓣
从来都不是只有拥有或
舍弃——饱含温热的泪水,怀着天空
昨日的蔚蓝,以及此刻默默转身的孤单
桂花落到地上,你知道的——
如同从来都不是只有简单的爱,和恨
我不能假设一切没有发生
更不会说出:一切已经走远
2008,9,24
《人 间》
悬挂在山坡上的柿子,捧出
珍藏了一年的灯盏
那是姐姐的泪水,垂落在她的脸沿
初嫁的姐姐
一晃之间,已身为十岁女儿母亲的
姐姐——被唤作未亡人的姐姐
秋天,山坡上的柿子
顺着风,如期露出了熟悉的笑脸
当我再次从树下走过——
我和风一起走过的,叫做人间
2008,10,17
《献 诗》
你的身体,是我的家园
日渐枯萎的草树,覆盖着秋霜的
瓦楞和井壁,都留下我的迷恋
还有黄昏,还有你额头之下
那落日照耀过的丘陵和旷野
它们缓缓敛尽光泽,安详而又无边
我要说,所有的美好和颤栗
都是蒙你所赐啊
如今,我静静地躺在你的怀里
我们合二为一,如同百年以前
2008,10,17
《晚 安》
晚安,傍晚七点的林阴道
林阴道的那几只小灰雀。晚安
堤岸下流动的江水,堤上的石椅
和石椅上的温热。傍晚七点
它们在——
零点的此刻,我知道它们依然都在
我知道,此刻的零点
有一列火车向北,轰隆穿过了灯火下的
赣江铁路大桥——晚安,火车
晚安,我的火车和它怀里的某个乘客
2008,10,20
《星 空》
告诉路边的铁线草、野蒜苗
告诉脚尖碰到的每一个石头,额上的
每一缕清风——
借着清风,告诉不远处的河流和
它流淌过的土地,告诉将这块土地上的
宿鸟、鸣虫和我一起默默环抱的星空
——我在这里
我在你馈赠的每一片落叶和露水里
我在我背脊微略弯曲的身体里
微略的弯曲,恰与你的弧形暗合
2008,10,21
《江 水》
傍晚里有空洞的时光
江水远去,下游的运沙船远去
挑水的妇人,和她的木桶一同远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我能说出的
不比昨日更多
我所遗失的,不比傍晚的江水更少
比如,那些运沙船上载着的时光
那些木桶里晃动的时光
那些自我的身体之内,瞬间穿过的时光
它们落入水中,不发半点声响
2008,10,21
《小 镇》
请原谅,从现在开始
我只爱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物——
一地秋霜,一条驿路,一个乌有的小镇
从现在开始,我踏上旅途
日夜兼程的目的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请原谅,我是个习惯与愿望相悖的人
我是个把他乡
当作故乡来爱的人——当无关的事
无关的物,安睡在今夜的另一面
我却忍不住,再度流下今生的热泪
2008,10,21
《弹 奏》
用九月的草屑垫好身子,用十月的露水
洗净手指——
秋天,请听我孤独的弹奏
我的琴盒,是柔软的骨骼做的
琴弦,是最小的触须化成
在旷野的中央,月光铺成了大地的温床
最后的温床
最后的,孤独的弹奏
秋天——如果你在月光下偶然听见
我已把你给予的,悉数交回到你的胸前
2008,10,22
《落 日》
垂暮的小径通向何方
稀疏衰草,低矮荆丛
还有丘陵延伸,将残余的夕光一并收藏
而宽不过尺的水渠,是曲折的
干涸的。不远处的屋檐,是低垂的
突然,有草蜢跳过脚趾——“扑”
“扑”——
时光暴露出本来的静寂。更大的沉默中
我还听到了什么
除了这颗落日下,倍感不安的内心
2008,10,22
《葬 礼》
每天都有人逝去,每天也有人
在啼哭中降生
这肉身的仪式,瞑想时会有几个来回
而秋风载着我,在赶往
又一个葬礼的途中。他的躯体此刻犹在
音容犹在,可是——
吹动的秋风,从不将一切轻易放过
看,山冈上的芒草正在起伏
山冈之下,站立着三两棵乌桕树
那是我的故乡,在把廖阔的言辞说出
2008,10,23
想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因为这声音可以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存在。就像一个瞎子,他看不见,他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给耳朵。这时的耳朵必然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呼喊。
我在纸上写着桃花。我写的其实是一张惊怯的脸,似照影的惊鸿,或者某一个夜里我所看见的上弦月。而桃花又是静的,一种安详而自在的静。如果它偷偷地开放,那一定是因为一阵春风。我把头探向窗外的池塘,我听见了它的笑。
是秘密的笑。幸福的笑。有一些文字遗失在黑
暗中了,它们经过了一段夜晚的旅行,划出了天宇之间的一道痕迹。现在,它们睡在黑的深处,没有人惊动。可是我却竖起了倾听的耳朵——静静的桃花,也恰时地笑了。
我执着地要通过这张纸,写下一些片段和札记。一个人不能停止他的思想,正如不能抛却一些回忆。如果我将头抬起,夜晚的池塘边,是什么和我打了一个照面,然后轻轻地隐去……
《夜晚的火车》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向往远方。沿着一条路,一个方向,列车在黑夜里穿行,给大地带来了异样的声响。如果坐在某一节车厢的某一个位置,如果将脸颊贴紧冰凉的玻璃向外看去,在我的视线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另一张脸庞?
夜晚的路途是心脏牵引出的一根血管,而火车,火车是一只黑暗中的蚂蚁,它的爬行拥有了对黑暗的无边想象。血管在延伸,蚂蚁在继续爬行,这时它能感受到一份只属于自己的隐密快乐。
夜晚的尽头是什么?对于远方,我只是一个行者,在某一个时刻走进某一个车厢坐在某一个位置的行者,我所要做的只是探究,对黑暗的深度不顾一切的探究。我就是那只蚂蚁,披着黑暗的外衣,执意地进入更大的黑暗。
我知道,在铁轨遥遥的另一头,一定会有一份幸福的宿地,在静静地等我。
《江南木梳》
我说过我只想给你一把江南木梳,桃木,或者檀香木。檀香的气息令人沉醉,而桃木微红的纹里使人忧伤。这一把木梳,它曾经被遗落在江南的水边,现在,我拾起来,递给你。
我坐在浮桥上,一百只小船相互牵绊着,在幽黑的水面上飘荡。收藏了春天那细微呼吸的河水,沿着幽黑的城墙轻轻地拐着弯,成为梦里木梳的模样。我要给你的是一把江南的木梳,它有水的流质,又恰似城墙之上一轮新月的脸庞。
总有风要在水面上吹过,拂过我时,江南的木梳已别上了你的发线。贡江在脚下摇摆,它的温热,它的清凉,都流淌成那个春天渐渐柔软的血。在那一个夜里,我只想给你一把江南的木梳——
让你做一回贡江的新娘。
《孤独的羊》
“灵魂是只孤独的羊儿。”十年前,写下这样的话时,我并不知道孤独是一只羊命定的处境,更不知道孤独甚至是一种宁静的幸福。当我袖着双手回忆往事,我愿意独自一人,沉浸在那曾经是无比真实的存在之中。没有虚空,没有惊扰,只有一只羊,在春天的草地上自在地游动。
透过玻璃窗,云朵在缓慢聚集,天色渐渐地变暗,我看见的天空比往日更低。一个人在桌前静坐着,我感觉到的喜悦要比往日更多。一只羊在山坡上吃草,一片草地在纸上蔓延,一直要连接到我视野中的茫茫苍穹。这样,我的心便也走得更远,就像那只你看不见的羊儿。
这种想象总是无时不在。它,足以填补我肺腑之间的每一个空隙。十年前的我,并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羊,已不再是那只羊,草地也不再是那一块草地,只是我已经习惯了接受一切。我沉缅于这一份尘世的孤独。
守着这只小小的羊吧,看着它,从一个山坡下来,又慢慢爬上下一个山坡。
《和一颗流星相遇》
流星掠过天际时我感觉到美和荒凉。这是必然的事件,但什么时候被看见却是偶然。科学家说,这一颗星辰在浩淼的穹宇坠过了十一亿光年——当擦过一只旋转的小小寰球时,一个意外的角度,一次不经意的抬头,我在十一亿光年之后的一瞬间看见了它,并为它所伤。
我惊异这样的相遇,同时耽醉于更大的宿命之感。以已知推究未知是多么徒劳的呵,银汉遥迢,星光灿烂,我们今夜所遭遇的,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今夜,泻过我们指间的,又是不息河流的哪一粒沉沙?
一颗流星试图用它的坠落,给出一个美丽的答案。可是,
当我再一次抬头,它已消失在黑暗的另一个尽处,带着那一缕刻骨的痕迹。又是十一亿光年过后,在某个星球的某一角落,是否也会有一个人,如我这般静静地坐着——他,是否也会在偶然间抬头,和命里的一瞬幸运地邂逅?
《守 拙》
有一些词语永远无法清楚地说出,正如有一些影子永远只能停留在墙角的暗处。词语说出来,它就死了;影子跳出来,它就消失在光中。
曾经路过一个古窑址。宋时那里制过一种“叶碗”:
将树叶黏贴在碗的内侧,放在窑火中烧烤,出来后那树叶便成了碗的一部分,透过那清晰而又立体的叶的脉络,隐藏着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泽;如果盛上水,隐隐之间那树叶却似要静泊在水中。古老的工艺已经失传,今人另僻蹊径,造出了相仿的“叶碗”,那光泽却滑亮而外放,再没有了“守拙”的景致。
一只古宋“叶碗”,就是一个欲说又止的词语,一团在光的一侧静静蜷缩着的影子。我怀揣着它,让它栖息在一张纸的背面,保持着原来的色泽和模样。在时光的深处,它不叫喊,不蠕动,也不丢失。它是它自己的一份见证,是对它自己的一种最持久的坚持。
最多,有时我会盛上一碗清水,看着其间的某一片叶子静静停泊在水中。
就诗歌而言,他已经达到一个高度,起码在赣南地区客家人中,我还没有发现他的超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