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出来, 迎面走来的同事指着一位身材瘦长、戴着近视眼镜的青年对我说:“ 有人找你。”
“还认得我吗?” 来人问。
“咦，老同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以声辨人, 我认出面前这位一脸疲惫的青年是几年前大学毕业留省城工作的老同学小丁。一阵客套之后, 小丁告诉我, 他父亲在前天放牛时,不慎跌伤了右大腿, 现在在本院骨科留医, 他想通过我向医生了解一下父亲的病情。
放下手头的工作, 随小丁来到骨科医生办公室。该科的庞主任正好也在, 他告诉我们, 病人右股骨骨折已徒手复位, 下一步必须进行骨折端钢板内固定手术。但还得等有关化验、检查有结果后, 才能决定具体手术时间。
我来到小丁父亲的病床前, 见床上躺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老人看上去还很结实, 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两眉间似锁着无限的痛楚。见他正在沉睡, 便退回走廊。小丁说:“我爸经历一天一夜的痛苦折腾, 打完针才入睡。” 接着, 他又将走廊上那些朝我围拢过来的人逐一介绍: 大哥、二哥、姐夫、妹妹、弟媳、侄儿……呼拉一大帮。我私下估计, 老人大概有五男三女吧。我说: “你爸好福气啊！儿孙满堂。”小丁说:“可不, 都说要陪来，只好雇了辆大客车一起来了。”
难得的孝心啊！我被丁家的孝子贤孙们感动了。但看着眼前被阻塞得水泄不通的走廊，我还是忍不住劝他们：“你们留下一人陪护，其余的都回去吧。人多了会影响病人休息。大家以后可以轮着来护理。”可他们却执意不肯：手术不做，谁能放心回去呢？说得我两眼发潮。
此后是我一周的休假。上班后抽空去探望丁伯。手术后的丁伯已从痛苦中超脱，正惬意地躺在床上享受亲情的安抚——小丁正满头大汗地给父亲擦身, 他边忙活边对我说:“ 我假期已满, 大哥说今晚开家庭会决定轮护顺序, 我走后, 有劳老同学常来照看、指点了。”我爽快地承应:“ 行, 我会尽力的。”
一连三天, 未见丁家来人, 小丁坐不住了，天刚亮便赶回家。下午，小丁一脸无奈地回来, 一见我便大发牢骚 :“ 都说忙, 不是生意放不下, 就是早稻熟了要抢收。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初个个都讲得挺好听的。我那里正值机构改革, 不上班眼看就要下岗了。 ”我说:“ 他们正值农忙, 你就多请几天假吧。”小丁苦笑着说 :“也只能这样了。”
小丁把父亲托付给我, 连夜赶回省城, 两天后才回来。这次, 他却兴奋地告诉我：“好运气!请了头儿两餐饭, 获准一个月的探亲假呢。” 说得我连同整间病房的人都替他开心。
又平静地过了近一个月, 眼看丁伯的腿伤也一天天地好起来。一天, 小丁愁眉苦脸地找我来了:“ 假期又快满了, 我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家里没见来人。你看我爸能不能出院回家治疗?”我说：“这得问医生才行。”
我陪着小丁找主治医生商量, 医生说:“ 最好还是多住个把月。不过真想出院, 还是可以的, 但回家后不能放松护理, 要注意预防褥疮和肺炎等并发症, 逐渐进行功能锻炼…… ”
第二天, 丁家的儿子们全都来了。我想, 这次他们总算齐心了。办完出院手续，丁伯由儿子们用担架簇拥着抬上汽车，丁伯用右手按在担架沿上支起上身，朝我招手道别。我看着车子慢慢地开走，心里默默地为老人的健康祝福。
下班时， 骨科的护士送来了小丁遗落的钱夹。一个多月后，我才同小丁联系上，他说过些天让大哥来取钱夹。次日，丁大哥来了。红光满面的丁家大佬，一副生意人的派头，手里的大哥大很显眼地闪着黄绿色如绿豆大的幽光，我关切地问：“丁伯康复得如何了？”“ 我父亲在不久前去世了, 得了肺炎，老治不好。”“ 啊 ?” 我惊疑地张大了嘴巴：“可惜啊，医生不是说要你们… …” 话未说完, 双眼已噙满了泪。丁大哥也显得很悲伤, 却用掩饰不住的自豪语调说 :“ 算是子女尽心啦。住了那么久的医院, 回家也未曾断过药, 特别处理父亲的身后事, 子孙们个个尽心尽力, 超度亡灵用了三天三夜, 办丧事花去两万多元, 让村里的老人羡慕得不得了。”
是啊，丁伯！ 安息吧，风光大葬啦! 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大结局啊！ 在国人眼中, 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证明晚辈的孝心呢? 我心痛地想。
此文曾发表于《博白报》2001年11月5日绿珠文艺专刊
视频: 二泉映月
希望写出更多好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