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傻瓜进城

傻瓜进城

一

    2009年春分前的一天上午，我坐在前往省城的汽车上，头靠着车窗，目不暇接地欣赏着眼前一略而过的远山与近水、草木与村寨、蓝天与白云。愉快的心情也随着沿途的春色草长莺飞，一路兴奋地吱喳个不停。

   “你看，那些山多像桂林的山啊！这是哪里？”我指着前面春笋似或柱状的山峰问先生。

   “贵港。”先生仍然专注地开他的车。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高速路两侧的绿色防护带上面树起的路标、路牌吸引了我，我无话找话：“前面的路标是什么意思？“ 解除限速标志。”

    “这个呢？”“前面有加油站”

    “这个呢？”“你不是进过驾校吗？”先生有些不耐烦了。

    “学了没车开，早忘了。”“女人开什么车？不知危险！”

    我自觉无趣，不想问了，干趣闭目养神。

    “冯妹！醒醒，到南宁了。”迷糊中，听到先生呼唤。

    我睁开眼，一朵红色的大莲花盛开在路的前方。渐近、渐近，那莲花慢慢地放大，又渐渐地走了形，之后不像莲花了。我指着右侧靠近路边的坡地上，每隔几十米一块的红色组合板块问：“这东一块西一块地安放的钢板有什么用途？”“刚才，看到像什么了？”“大莲花！”“不就行了吗？傻瓜！”

    傻瓜？我倒是想起今天带了傻瓜数码相机，可惜，已经来不及用它拍来 “莲花”了。

    “我以前好象没注意过它。”“以前你来南宁，除了想着怎么晕车，还记得啥？不过，老婆这次表现得不错，没有出状况，值得表扬。”

    车子进入市区，我远远瞄见了南宁国际会展中心，又明知故问：“那是南宁国际会展中心吗？”“唔！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怎么老是没有记性？”……

    在先生的语重心长中，我来到了首府——南宁。我们此行的目的，一是先生为县里的一个开发区办项目，二是我想去吊唁逝世不久的十四大姑，三是迎接从学校坐火车回南宁的儿子。

二

    晚上，我们在新民路的十四大姑家的表兄家里吃了饭后，带着事先让我娘家堂嫂备好的芝麻糖籺（这是用糯米粉、粳米粉、红糖、白糖、炒芝麻、炒花生、水晶猪肉、冬瓜糖等原料制作成约5×3×0.5厘米大小，用芭蕉叶包好、蒸熟的一种点心），拜访家住七星路的六大姑。先生一路戏说我“老土”，到南宁还带两大纸箱的叶包籺，真真的乡下人进城。

    可到了六大姑家，大姑、表嫂一听到我们带了芝麻糖籺来看望她们，高兴得不得了。六大姑说：“你的表兄、表姐、堂哥、堂妹都中意吃这种籺，我每次回博白，他们都嚷着要我多带一些回来。你明天也带一些给二伯和十六大姑吧。”我先生听了，老冲着我笑。回程时，我无不得意地说：“这就是原汁原味亲情，无须掩饰、不用渗假，即使老土，也受欢迎。”

    从六大姑家出来，表兄表嫂安排我们入住金湖路的圣展独立公社（酒店名）。第二天，到五象岭的一个公墓祭奠十四大姑。大姑于2008年农历7月13日去世。那天，刚好我的亲侄子出生，我脱不了身来南宁奔丧，只好托表兄订了一个花圈以表哀思。血脉相连，再加上生死的轮回，让我更相信天意和缘分。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内心顺服了上天瞑瞑中的安排。

    我站在这青山环抱的碑林和松柏中间，看着已贴在墓碑上那一脸慈祥的大姑，痛感生命的脆弱！那原本是我们的一个活生生的亲人啊，如今只留下记忆中的音容笑貌了！

    同去扫墓的三十多位在南宁的亲人，五年来，一直都目睹着十四大姑同肝Ca苦苦地抗争。五年，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可是，对一个患了中晚期肝Ca的老年病人来说，这可是一个生命的奇迹了。

    从临床医学上所见，大凡确诊为肝Ca的病人，存活期一般不超过六个月。可大姑这位七旬的老人，居然还能以年来计算生命！2008年初，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专家，曾抽了十四大姑的血来研究，结论是：老人的免疫力强。原是做教师的十四大姑问我：“免疫力强的人怎么会得癌症？”我回答她说：“也就是说：您很坚强。”大姑用右手压着肝区，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每天都忍着痛苦，有时觉得生不如死！但我不想死，我舍不得我的儿孙们，也舍不得你们这些亲人啊！”我懂了，是大姑心中的爱和牵挂，延长了她自己的生命！

    大家都神情凝重地在墓前忙碌着，香火烧得很旺，祭品摆得墓前挤不下了，各人都在小声地同大姑诉说着各自的心事。我从亲人们凝重的神情中，读出了生者对逝者的哀思，更读出了他们对生命的敬畏！

    回城途中，我对表兄表嫂说：“如果我有时间，我要写写在我身边逝去的人！”先生厉声制止我说：“你别在这个时候装疯卖傻！”他意在提醒我不要再扇情，要照顾表兄表嫂的心情。表嫂却通情达理地说：“其实，我的感触都没有表妹深刻，她大概是灵感又涌出来了。”

    就是嘛，什么叫做血浓于水？

三

    这天的晚上，我们到火车站接到儿子，便自找住处——入住双拥路的钻石海岸海鲜大酒店。这里同圣展独立公社一样，都是新开的上星级的酒店，酒店条件是我们家不可比拟的，让我和儿子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连声大叹“高挡次！”、“好气派！”。但当儿子得知，住一晚要交500元押金时，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圆了，婉惜地对我说：“妈妈，500元是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咱换一家低挡点的吧！”先生见我也点头赞成，便笑着说：“放心吧，两个小傻瓜！结帐时还可以打四到五折呢，这与到没熟人的低挡酒店出的钱差不了多少。”说完，拉开窗帘让我们观赏夜景。

    南宁的晚上很美，也很幽静。用我儿子十年前的话来说：“南宁，比公园还公园！”现在，用我们家这位未来的建筑计设师的行话说：“园林化的市区，艺术化的建筑和装饰！”凝望着市区璀烂的灯光，我又想起了谁的名句：疑是银河落九天！静静的街市，更让我叹喟自己家门前的夜半喧嚣。

    早上起床，我又打开窗户，顿觉春风拂面，神清气爽。春分时节的南宁本是满城春色，晚上下了一场春雨，把周围的街道、树木刷洗得一尘不染。南宁城，变得更加翠绿，更加妩媚了。我们也随之刷新了心情。

    朝阳尽染绿城时，我们一家已轻松地走在五象广场的小径上，之后，我们又走马观花地在南宁市转了一圈，回到住处，已是华灯初上。先生说：“儿子，你现在的任务，是想办法褪去你从北边带回的一身寒气。”儿子兴高彩烈地到隔壁房间试穿新衣服去了，我则趴在床上手足舞蹈地傻笑个不停。

    先生见了，说：“看看，又犯傻了不是？让儿子照顾你一天，就笑成这样！”是的，在我看来，没有什么能比儿子的孝心更珍贵了！也没有什么能比做母亲更快乐了！

    白天里，儿子即使是同他父亲先下车前行，但走不了几步，他总是转过身来等我一起同行。

    过马路时，他总会说：“妈妈，马路上车多，您跟着我走。”“妈妈，小心点”于是，儿子便郑重地牵着我的手，小心地陪我走过斑马线。先生则抿着嘴微笑着跟在我们后面。

    下午，先生又要办公事去了，儿子陪我逛商场。每当走到人多处，儿子也总是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臂，另一只不时手挡在我前面，以防别人碰踩到我。

    我们这对超级母子，就这样招摇在南宁的街头，引来许多注目礼。这时，让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上街的种种情形。同样是逛街，我们却实现了从“母牛舔犊”到“草报春晖”的演变。同样是牵手走路，我心中却多了一份幸福与安然。

四

    第三天早上，先生说，等办完公事，就可回家了。让我们收拾行李退房。我急忙打开窗户，将数码傻瓜相机伸出窗口外不停地拍摄，并边拍边想：好美的景致！我要把这里的美景带回去给奶奶欣赏。我先是从远处着手，隔着玉带似的邕江，我收藏了繁华的东葛路；然后，再从近处信手捡珠拾翠。先生说：“行了，行了！涛涛，你的任务是赶快把你的傻妈妈带走！”无奈中，我只好顺手牵回一份眷念和向往。

    土里土气的我，又游了一次南宁城。傻里傻气中，我品味着爱，释放了情。

                                              2009年6月29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