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双关与客家山歌文化的关系 - 客家歌谣 - 客家文化时空网站 - Powered By SupeSite

字体:  

论双关与客家山歌文化的关系

伟人 发表于: 2007-8-20 23:10 来源: 客家文化时空网站

作者:杜娟芳

赣南客家山歌具有独特意味,兴国县还有客家山歌之乡的美称,它与梅州松口客家山歌等有同脉关系,构成瑰丽的客家艺术珍品。在对客家山歌艺术品鉴过程中可以明显感知到双关语的运用显得非常普遍,而目前这方面的研究却显得单薄不相称,有必要加深研究以提升客家山歌的品味。

一、双关在客家山歌文化中的运用

双关(pun),有时也称隐语。双关法是巧用汉字的字、音、义的相同相异之差别而形成言此而及彼的语言效果,形式主要有谐音、借义两种。通常是同音形式出现,也有同形异义及语义双关等多种形式,作为一种常见的修辞手法,该修辞格巧妙利用词的谐音、词的多义或歧义等,使同一句话可同时表达不同意义,以造成语言生动活泼、幽默诙谐或嘲弄讥讽的修辞效果,使人读来忍俊不禁。

双关手法在历代诗歌尤其是歌谣里运用得很普遍,如唐代刘禹锡的《竹枝词》里有“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是同音双关(“晴”通“情”)。又如宋元童谣:“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杀了筒篙割了菜,吃了羔儿荷叶菜。”这两首童谣借谐音双关来怒斥童贯、高俅、何执中、蔡京等奸党,在“敢怒不敢言”的政治氛围下,充分展示了歌谣的批判力量。这种同音异义双关(谐音双关)在英语中也常见到:

On Sundays they pray for you and on Mondays they prey on you.

“星期日他们为你祈祷,星期一他们对你掠夺。”

该句巧借pray(祈祷)和prey(掠夺)谐音构成双关,讽刺了一些人貌似虔诚信教,实则掠夺他人的丑恶灵魂。

在客家情歌中,“双关”的运用是很普遍的,甚至可以说特别喜欢用双关手法。如广泛流传于赣南的客家山歌《岭岗顶上一株梅》:

“岭岗顶上一株梅,手攀梅树望郎来;
阿娘问伢望嘛格?伢话梅花几时开。”

(伢,方言词,我;嘛格,方言词,什么)

歌中起兴“岭岗顶上一株梅”是写景,借眼前之景,引起下面的故事情景,借母女问答,表现了姑娘的机智聪颖、爱情真挚。

客家山歌作品中有很多对爱情作天真而大胆的抒写,最能显示出客家情歌的特色。如:

“新打戒指九连环,一个连环交九年;
九九还归八十一,还爱相交十九年。”

客家山歌中万事万物都被赋予感情和生命,戒指本来是饰物,但山歌中的戒指成了爱情的见证,表现了男女同结百年之好的炽热恋情。这与南朝民歌《读曲歌》有一致的审美情调: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一种“相乐相得”的喜悦心情,真是跃然纸上,共同表达了对爱情的刻骨追求。

另一首山歌中双关的运用更是圆熟:

“第一香橼第二莲,第三槟榔个个圆;

第四芙蓉五枣子,送郎都爱得郎怜”。

这首情歌将五种花果名称用双关的形式表达一对青年男女由相恋到结婚生育的整个过程(相缘、连情、并郎、团圆、夫荣、早子),这与歌中原意契合无垠,浑然天成而又情趣盎然,真称得上“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人簌悉归天簌”。

客家山歌中也有不少是借助于语义双关,如客家有一个客家爱情故事,说一个少女挑选对象时对对方年龄特别挑剔,太小太大都有不满,而对方却不肯服输,便唱山歌以诉求:

“三条洋船过浙江,一船胡椒一船姜,

莫嫌阿哥年纪小,胡叔细细辣过姜。”

“你话伢老伢唔甘,去年正好四十三,

两人入园拗蔗子,嫩个么伢老个甜。”

于是她满意地挑了个年纪相当的郎君:

“鸡蛋鸭蛋圆对圆,伢今同妹上下年,

郎係廿八妹廿七,八七十五月团圆。”

这三个情郎合情合理地申诉了其理由,而且都没有就事论事地“强词夺理”,而是幽默、形象地以平常的生活事象来作比,显得极富情趣美。其实这在英语中也大量存在这种表达:

We must all hang together,

or we shall all hang separately.

(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否则将一一被绞死。)

本句运用多义双关,深刻而幽默地说明了不团结便灭亡的道理。短语动词hang together 作“团结一致”解,但hang亦可作“吊死”、“绞死”解,这样的表达非常富有情调。这种双关方式在这客家山歌中确实有很多,如:

“橄榄好食核唔圆,相思唔敢乱开言;
哑子食着单只筷,心想成双口难言。”

歌中利用“成双”语义双关,构成整首山歌的歇后双关,一方面指哑子食着单只筷,想要一双筷子却又说不出来,一方面则用于抒发相思之情,诉说倾慕对方想与之结成一对夫妻但又难于开口,委婉储蓄、耐人寻味。

双关语的运用在外国诗歌和语境中也有体现,如英国莎士比亚时代的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的《破晓》(DAYBREAK)一诗中就有:

The day breaks not,

It is my heart.[ii]

(并非破晓了,破的是我心)

又如dear有“亲爱的,可爱的”和“昂贵的”两种意思,戏剧台词中有:
                    He: My DEAR girl, are you FREE tonight?
                    She: No, I'm not FREE, because I'm your DEAR girl.
                    (他:我“亲爱的”人啊,今晚“有空”吗?)
                    (她:不是“免费的”,因为我是你的“昂贵的”人。)
能这样利用free或dear不同语义表达出不同的内涵。而当有个人被问到男女的差别在哪里时,他回答说:
                      When a man breaks a date, he has to.
                      When a girl breaks a date, she has two.

虽然只是two与to的谐音,但很美妙地描绘出美国女性的心理与约会的方法。意思是说“男人爽约是因为he has to(不得已才那样)的关系, 可是女人爽约是 she has two(有两个约会)的关系”。可以说中外文学中都有相通相融之处,客家山歌中的双关运用亦然,甚至用方言表达的客家山歌中显得更具神韵。如客家诗人黄遵宪所搜集的一首:

“买梨莫买蜂蛟梨,肚里有病无人知,

因为分梨故亲切,谁知亲切转伤梨。”

这里“梨”与“离”同音双关,“亲切”指亲手切开,但作为同音词又有“亲密”之义,整首山歌将“离情”表达得曲折含蓄而又淋漓尽致。

二、双关手法在客家山歌普遍存在的原因

至于客家山歌中为何“双关”手法运用特别多,究其原因大概有二:

首先是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古代民歌的影响,特别是南北朝民歌的影响。南朝民歌大部分保存在(宋)郭茂倩所编《乐府诗集·清商曲辞》里。主要有吴歌和西曲两类。吴歌共326首,西曲共142首。《乐府诗集》卷四十四引《晋书·乐志》说:“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已来,稍有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盖自永嘉渡江之后,下及梁、陈,咸都建业,吴声歌曲起于此也。”又卷四十七引《古今乐录》说:“按西曲歌出于荆、郢、樊、邓之间,而其声节送和与吴歌亦异,故依其方俗而谓之西曲云。”而中国古代民歌又很善于运用双关手法,如南朝民歌尤其是吴歌大量运用双关语是其显著特点。这种双关法诚如清代诗评家李调元所说的:“诗有借字寓意法……以晴寓情,以丝寓思,乐府闺怨体也”[iii]。所以双关语中有一类是同音异字的,如:以“藕”双关“偶”,以“莲”双关“怜”,以 “丝”双关“思”,以“碑”双关“悲”,以“篱”双关“离”等;另一类是同音同字的,如:以布匹之“匹”双关匹偶之“匹”,以黄连之“苦”双关相思之 “苦”等。这些巧妙的双关语的运用,不仅使得语言更加活泼,充满生活情趣,而且在传情达意上也更加含蓄委婉,更符合传统伦理的规范。这种手法主要是在表现性情的乐府诗、闺怨诗中出现,在客家山歌中也以情歌为甚。

其次是客家人注重含蓄的礼仪情趣使然。因为在客家情歌中,以试探连情、劝郎劝妹连情以及表示爱情坚贞的山歌特别多,而直接表现恋情之热烈的山歌则相比之下显得少得多。如:

“老妹生得实在好,哥哥唔敢当面笑,

好比河下撑船客,水深唔敢乱下篙。”

(“笑妹子”,指确立恋爱关系;“篙”,同音双关“交”,交情)

“正月过了二月来,处处花园有花开;

桃子来寻李子聊,可惜中间少株梅。”

(“梅”,方言词,同音双关“媒”)

客家的这些情歌,从初恋到请媒、结为婚姻等环节,青年男女是以含蓄的隐语方式提出的,而“双关”正好切合这一需要。

双关的运用常使客家民歌更通俗易懂,生动活泼,幽默恢谐,含蓄委婉。如:

“禾秆扎秧父抱子,筷箸夹笋公抱孙。

                        几时等到哥抱妹,线头对针眼望穿。”

这首民歌前两句以物比人,每句的前四个字属譬喻语“禾秆扎秧”、“筷箸夹笋”;后三个字属解释语“父抱子”、“公抱孙”。第一、二、三句都反复用一个“抱”字,以委婉地表示哥妹的恋情已达到了可结合在一起的程度即“哥抱妹”;第四句的“穿”则是双关语,表面上说的是线头要对着针眼穿过去,实际是对结婚的渴望,即“望眼将穿”。双关语的运用使这首客家情歌更具魅力,故客家山歌对此特别厚爱,运用起来显得特别丰瞻绵密,

三、双关与客家山歌文化的密切联系

双关技法在客家山歌中运用之普遍有着深层文化特征,从中也可看出客家人的文化心理个性。

首先,这是客家人表达情感需求的独特方式。客家人尚礼义,重人伦,交际中不尚“怪力乱神”(孔子《论语》),非常讲究适度原则,因而双关方式是“顾左右而言它”,听琴而思情,了悟弦外之音方为智者风范。例如:

“足锡茶壶系有铅,灯盏冇芯也枉然。

三升糯米裹只粽,皮熟芯生枉郎缠。”

“铅”,客家方言常读为“沿”音,谐“缘”(指缘份);“灯盏”谐音为“丁子”,指男丁,男郎;“芯”谐“心”;“皮熟芯生”指只成为单恋一样的熟悉朋友而无此恋心,所以这样只有枉自缠(既指裹粽子也指缠人)了。这里借助生活事象而指向暗恋行为,女子委婉地劝说他不要去追求、去纠缠这段没有缘份的情感,这样既使男郎体面地了却一桩心事,也体现了女子智慧的选择恋人的方式,以及同样富有智慧的高超表达技巧,使人际交往平添了几分妩媚,几分友善。

客家人借双关语婉曲表达情感的方式是有很广度与力度的。尽管这种方式在以前、在别的民系和区域亦有,如南朝时流行于长江下游的吴语《子夜歌》——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

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借织锦匹喻指思(“丝”的谐音)郎成匹偶,但这种情形毕竟不及客家山歌多,表达的情感内容与形象程度也远远不及。如:

“赶人出屋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

挽水思量想无法,从今唔养五更鸡。

松口行上嘉应州,三条河水急湫湫,

两条丝线打死结,人情难舍哥难丢。”

这样的诗歌写得形象,又表达了真实而缠绵的私人情感,丰富了客家情歌的情感表达空间。

客家山歌中有表达恋情试探的——

        “新做大屋四四方,做了上堂做下堂;
          做了三间又三套,问妹爱廊唔爱廊。”

这首山歌借客家人的住房的结构试探恋人的意思,寓意含蓄、贴切生动。听者仿佛看到一个憨厚的小伙子急于知道姑娘心意,便以物喻情,借“廊”与“郎”偕音双关的手法,巧妙委婉地试探他心爱的姑娘。

有借此表达劝慰的——

“竹子搭桥肚里空,两人相好莫露风;

燕子衔泥要紧口,蜘蛛吐丝在肚中。”

要紧口而不露风声的是两人相好的情思(“吐丝”)。

有表达劝诫的-——

                     “门前桐树开白花,东风一吹满地下

                       妹妹有话当面讲,莫学杨梅开暗花。”

有籍此鼓励的——

“莲花开在塘中间,有心采花莫怕难;

有心恋妹莫胆小,要想吃酒就开坛。”

要想追我就别闷在心里,不开谈(“开坛”)怎么知道你是否有情有意呢?

有凭此隐含坚定信心的——

“一双赤脚配双鞋,哥哥同妹分唔开;

一斤猪肉做两块,拆秤除非拿刀来。”

一块肉要分开来秤重量,除非以刀切开,否则是难以实现的,而要我俩有情人分开(“秤”谐“阵”,指二人或一群人,“拆阵”指把男女分开)也除非以刀剖开才能做到,对此作完整理解则指恋情不可分离,透露的这种永不分离的信念是何等的坚定,甚至于以死相争,象南朝民歌《华山畿》传达出爱情失败者的哀鸣:“懊恼不堪止。上床解腰绳,自经屏风里”,只因为“懊恼奈何许。夜闻家中论,不得侬与汝!”(南朝民歌《懊侬歌》)但青年男女间为爱情而“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子夜四时歌》)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为了追求爱情幸福只好不顾“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而自行结识,甚至不惜殉情。

当然客家山歌中更多地是表达出祈愿或欲求心理的,传达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妹子生得好人材,好比牡丹花正开;

手攀绿竹想对想,钓槟落水望鱼来。”

客家称竹子的节段为“想”,(谐音为“想念”),而客家方言词称“鱼”则谐音为“你”,这样的想念乃至想妄诚为热恋中的男女所惯有的行为,此种祈念心理颇类似于朱自清先生评李金发诗时所说的“远取譬”(见《中国新文学大系(1917—1927)诗集导言》),以钓鱼类比为“钓你”(盼你来)来促成此种思念风情。又如:

“咁甜腊蔗咁太梨,妹系爱食郎撇皮;

手拿利刀割到手,今唔来血等几时?”

这种带有叙事色彩山歌其情节完全可以是虚构的,只用其比兴手段来强化歌者的内含焦点,即“今唔来歇等几时”(“血”与“歇”同音,后者指歇宿同眠)。这种颇失分寸的欲求如正面提出是颇为直露的,除可能遭到拒绝外,甚至会使女子负面判断情郎的正直人格与品质,而男子借双关手法表达出来,其效果则大不一样,女子肯定能从中感受到男郎挚情乃至痴情,爱恋程度一定能以此为起点大大地加深一步。这是别具心智与韵味的,堪称表达了客家人的深层文化心理。

其次,客家山歌中双关技巧的运用透露了濡染其中的文化气息。客家人知书识礼,往往易于自知、自尊,并有较强的自制能力,在言行举止中非常注意适度,讲究分寸,不会过激地表露自己的悲喜,但又坦诚地透析出其思虑与情绪,这样双关语的运用就使得接受者与传达者之间达成理解的默契,双关语便在这文化氤氲中很普遍使用。例如:

“(山)窝里种竹唔晓高(交),

蒸酒无娘(姑娘)枉伢捞(捞人,确定对象);

麦须(麦壳)磨粉冇面(面粉,脸面)见,

蔗叶盖屋唔当茅(音“冇”,没有)。”

这里便以四个生活事象连类暗指恋爱不成及其懊恼心理,以常态的事理聚指心灵路向,没有一句明确的议论而又无处不在地充满着哲理气味,堪称契合无垠,思与境偕了。客家人的为人处世的文化意蕴表览无余。这种延伸词义来双关表达的方式,巧妙运用某些语言现象(构词、发音等),展开联想,临场发挥,适度引申,从而达到某种幽默风趣的效果。这在中外皆有,如:

A: What is the worst kind of fish?  (最糟的鱼是什么鱼?)

B: Selfish.   (自私。)

单词selfish(自私)碰巧里面含有一个fish(鱼),作者巧妙地运用这一语言现象,答非所问,歪打正着,却意味深远,发人深思,风趣隽永。而在客家山歌中也很多,如:

“八股落甑蒸斯文,洋毡遮卵盖一春。

碟子种葱园份浅,檀香落炉暗中焚。”

八股文放入蒸锅里肯定会蒸(真)斯文,而以洋伞装扮也肯定能使他的才貌盖一村(春)了,只是池小容不下蛟龙,小碟种葱也缺少园份(缘份),只能象檀香粉落入炉盘里暗暗地发焚(昏,晕)了。尽管她是心中“女神”,但缘份不足,结交无望,只好暗自叹息吧。这将客家人内敛而又充满文化意味的情调包融于一体,双关的运用给客家山歌文化增添了无穷魅力。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代汉语专业硕士研究生)

辑自《“赣州与客家世界”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