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广西博白方音（赵彦行）

博白人杰地灵，素有“礼义之邦”美誉。她不仅有丰富的民族文化遗产，而且在她赖以生存的土壤里，具有五彩斑斓的风土人情。时光流逝，岁月匆匆，但它仍以旺盛的生命力，世代相传，构成纷繁复杂的博白社会生活的一曲曲乐章。下面，将陆续向读者介绍博白的风土人情。

                                           一、

在泱泱博白人中，不论是谁，在举目无亲的异地，你都可以凭借地老话或新民话，找到博白同乡，甚至玉林地区的同乡。1992年3月，我县杂技团在越南首都河内演出。演出之余，演员们在闹市里随便说了几句新民话，突然在茫茫人海之中走出一位青年，三两句“123 ”，方知大家都是中国广西博白人。他乡遇故知，喜问何处来，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地老话和新民话，是博白群众使用的方言。地老话属粤方言桂南系次方言，本地人叫“地老话”。它与汉民族共同语的普通话有较大的区别。新民放话属客家方言，本地人叫“新民话”，或称为“涯话。”
  
根据历史记载，博白地在古代是百越人杂居的地区，曾住过壮族祖先西瓯骆越人。自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派遣大军镇守边疆，开始了中原汉族人民南移的先河。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不断有南征兵勇移居岭外；或为避战乱大批汉人经江西、福建等省辗转入粤、入桂。在汉人大迁徒的洪流中博白地由于优越的地理环境，特别是南流江这条南北水路通途，迁移到博白的汉人越来越多。加上无数商贾在南流江穿梭来往，南来北去，大批汉人进入博白后，与当地土著民族杂居，辛勤开发，创基立业，谱写了古白州的灿烂历史。
　　
从地老话来看，大批汉人进入博白后，一方面由于山川阻隔，与中原汉语越来越疏远，逐步脱离北方汉语的轨道，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成份。另一方面，迁移入博白的汉人，或聚群而居，或分散杂处，跟当地土著开始语言不通，风俗不同。但日久天长，互相往来，引起语言的互相影响，互相渗透，最后通过互相接收，经过民族融合，继承和发展了古汉语，又吸收了一些非汉语的因素，从而形成了本邑方言——地老话。正如博白籍的中国语言学会理事、广西大学教授、著名作家秦似在1980年说：“谈到乡音，我们乡里讲的是一种土白话，跟玉林、北流、容县、陆川的土白话差不多，属于粤方言的分支。这种土白话保存了《广韵》（现存最古老的一部完整的韵书）的声调系统，至今仍有10个调数。这一点与我的父亲王力成为汉语言韵学专不无关系。”

                                              二、

博白地老话具有明显的方音特色，保留了较多的古汉语成分。它有22个声母，53个韵母，10个声调。它是全国各方言中声调最多的，比粤方言标准音的广州话还多一个声调。它的声母从现在所了解的情况看，比粤方言的广州话还多一个擦边音和一个舌面鼻音。在韵母中，除了有转呼现象外，还保留了鼻音韵尾的中古汉语语音成分多，特别是保留了唐宋时期语音的缘故，所以，如果用地老话来朗诵唐诗宋词，是比较悦耳动听的。

地老话的词也丰富多彩，十分灵活。有的词与普通话形同义别，词义扩大。如“水”除指一般水外，还兼指“落水”（下雨）。有的转义，如“月亮”又叫“月光”。有的义同形别，如“客人”叫“人客”。特别是地老话继承和创新了许多方言词语，甚至有许多有音无字，难以用文字书写。如把“看”叫“睇”；把“外公”叫做“公多”；把“公牛”叫做“牛牯”；把“骗人”叫“探人”。地佬话的语序也很特殊，往往是修饰性的词素放在被修饰词的后面。如把“热闹”说为“闹热”；把“你先吃”说为“你吃先”；把“多喝两杯”说为“饮多两杯”。

对于地佬话的研究，在县志略有记载。但系统进行研究的要数博白籍的中国语言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大学一级教授、世界著名的语言学家王力。他是博白城厢歧山坡人，幼小聪颖，14岁高小毕业后靠刻苦自学，于1924年考入上海南方大学读书，1926年他大学尚未毕业即考入北京清华国学研究院读研究生。1927年王力又考入了世界最古老的著名学府之一巴黎大学，专攻实验语音学。他的毕业论文以博白县城的地老话为研究对象，特别是以柑子园的地老话作为标准音，经深入研究，终于写出了洋洋十几万言的《博白方音实验录》。王力的论文立论新颖，论据充分，逻辑性强，颇受导师的推崇，从而使他获得了巴黎大学文学博士的学位。是博白县出国留学人员中第一个获得博士学位的文化名人。王力从此一举成名，在语言学的海洋里遨游，著书立说近千万字，为中国语言学的创立和发展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博白方音从此名扬天下，进入语言学的经典。现在，博白地老话分布的地域，主要在博白县城和北部的城厢、径口、浪平、双凤、柯木；西部的水鸣、永安、大利、顿谷、那林、江宁；中部的亚山、旺茂、三滩等10多个乡镇，人口约50多万，占全县总人口的五分之二左右。


                                              三、

博白新民话的形成要比地老话要稍晚些。客家先民原也是中原汉族，迫于战乱等原因，大规模迁徒有五次。第一次在东晋至隋唐，第二次在唐末宋初，第三次在宋末，第四次在清康熙至乾嘉，第五次在乾嘉之后。现在博白新民话，是在客家人西迁入粤西、桂南一带时，也就是客家汉族人民南迁的中后期形成的。因此，与地老话相对而言，有所谓“先入为主，后来为客”之说。

从大量历史事实和博白有关族谱记载可知，博白新民话大部分来自福建和广东。他们有的因生活所迫，有的因战乱随军转移迁至。正如著名的语言学家王力在1982年写信给乡人说：“我认为，新民话应该就是客家话，多自福建汀州来，或者是从广东嘉应州来。”所谓嘉应州，即今广东的梅县地区。如讲新民话中的李姓、王姓、刘姓群众的先祖多来自福建汀州。

博白新民话与陆川、合浦、浦北和广东廉江县的客家方言连成一体，是广西客家方言连片较大地区之一。由历史原因和粤方言的影响，博白新民话也保留了不少古汉语的成份，具有鲜明的特色。从新民话特点来看，大致可分为县东、县南和县中三个语区。县东的受陆川客家话方言影响，一些读音有别。如博白多数地方的新民话“血”读“het”，而文地等乡镇却读为“sat”,其声韵母都不同；县南新民话受钦廉白话方言影响，有舌尖擦音和调值短促的现象。县中新民话相对而言受外界影响较小，语言纯正，故可作为博白新民话的代表。

博白新民话现有20个声母，65个韵母，6个声调。其声母比梅县标准客家话的标准音多3个，而且双唇音多，普通话的许多轻唇音在新民话中读重唇音；普通话的舌尖前音和舌根音在新民话中舌尖稍后，接触面广，近似舌叶音。其韵母四呼不齐，没有撮口呼；声调比普通话多阴入和阳入，而且调值短促，比地老话少4个声调。新民话的词语也丰富多彩，语法多变。如把普通话的“吹牛”说为“车大炮”；“猪舌头”说成“猪利前”；“上午”说为“上昼头”。有的词有音无字，难于用汉字书写。在构词中，形容词多为重迭式，如“红绿”说为“红红绿绿”，常在一些词头加上“老”字，如把“妹妹”说为“老妹”。在语序中，也同地老话一样，常把修饰性的词放在被修饰词之后，如“我先走”说为“涯行先”；“多穿一个件衣服”说为“着多一件衫”。

现在，博白新民话分布地域，主要在县东、中、南部的凤山、新田、宁潭、文地、三江、英桥、大垌、那卜、沙陂、合江、东平、沙河、菱角、松旺、双旺、龙潭、大坝以及西北部的黄凌、三育、江宁等20多个乡镇，人口约70万，占全县总人口的五分之三左右。
  
                                            四、

由于地理上的关系，社会交往和商品流通等因素，博白地佬话与新民话接触广泛频繁，互相影响，互相吸收，互相促进，在语音、词汇和语法上有许多共同之处。因此，绝大多数讲地老话的群众，不仅能听懂新民话，而且也能讲流利的新民话；而讲新民话的群众，绝大多数既能听懂地老话，又能流利讲地老话。在机关或学校，在县城或乡村，或在各种大小会议上，往往一会儿是浑厚顿挫的地老话语，一会儿又是激越飞扬的新民话音。两种方言，交潜使用，各领风骚，相映生辉。地老话和新民话，现在已成为120多万博白人民交际的重要工具，推动着社会和经济的发展。

地老话和新民话的互相影响，在语言、词汇、语法方面互相吸收，共同发展。在语音方面，它们共同保留了一套入声韵的p、t、k和阳声韵的m、n 、η 等。在词汇方面，有的互相吸收，有的大同小异地与普通话相对应。如“岩”（刚刚）则是新民话从地老话中吸收的。普通话的“太阳”，地老话和新民话都叫“热头”；普通话的“昨天”，地老话叫“从日”，新民话叫“差日”；普通话的“扁担”，地老话叫“担挑”，新民话叫“担湿”；普通话的“外祖父”，地老话叫“公多”，新民话叫“解公”；普通话的“花生”，地老话叫“地豆”，新民话叫“蕃豆”；普通话的“青蛙”，地老话叫“蛤”，新民话叫“拐嬷”。在构词中，两种方言都常在词头加“老”字，形容词重迭多为“AABB”的句式。在语序中，两种方言都常把修饰性的词放在被修饰词之后。如普通话的“我先走”，地老话说为“我走先”，新民话说为“涯行先”。

由于人口迁移，两种方言互相交错，地界难分，形成了不少方言点。这些方言点的语音已经在默默地发生着变化。如东平镇的火甲村、莲塘村，沙河镇的长远村等村中的个别自然村群众，他们在外讲着流利的新民话，但在村内却讲地老话，不过其语音已与县城的地老话太不一样了。如大利乡上庄村的蓝屋队，共有200多人。据调查，他们的先辈大约在200多年前从陆川县乌石镇搬迁而来。现在尽管周围的群众和结婚来的妇女都讲地老话，但全村老幼男人在外讲地老话回到村里却全讲新民话。不过受地老话的影响，有的语音已在变化。如把新民话“牛”的“η”声母念为地老话的“θ”声母，把新民话“肥”的“p”声母念为“f ”声母。

作者：赵彦行（客家文化时空顾问，原博白县委宣传部部长，现为玉林市党史办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