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旧事·一
应征
那年月，当兵是件很热闹的事情。
在我还小的时候，每年秋冬稻田里的谷子变黄成熟的时节，总有几天，年轻的大哥哥小伙子们成群结队涌向大队的大厅，我们大队民兵营营部就在大厅里，征兵开始了，这些年轻的大哥哥小伙子们，大多都是来报名应征参军的，也有个别是来看热闹的，来看热闹的，大概是因为出身成份不好，想参军是不可能的，那时候就讲究这个。
大厅里挤满了报名参军的年轻人，民兵营长总要给小伙子们开个会，讲讲当前形势什么的。每年报名参军的人都不少，可是要想当兵却很不容易，这么多的人哪儿能个个都去当兵呢，别说都去当兵，能去公社体检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去体检前得先填个应征登记表，这个登记表也不是随便弄的，都是上面发下来的，一个大队也就能发个五六张七八张，也就是说我们大队能去公社体检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这么几个人填了表，也不一定都能去当兵，还得折腾好一段日子，去公社体检，体检完了合格要政审，地主富农成份的、祖宗八代有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或反过动的，统统的，不好意思！下辈子再当兵吧；政审完了还要家访……，这么折腾总得有个把月时间，最后能去当兵的人，自然是寥寥无几了。
那些年我们很穷，每天太阳出来了就下地干活，太阳下山收工，生活单调，娱乐很少，可不像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电话机，还有电脑网络，谁家要有个收音机就算是很不错，就连报纸都少得可怜，一个生产队也就一两份，不少人还不认字，就算有报纸也看不明白，人们对外头的事物知之甚少，吃饱了没事晚上孩子们在晒场上做嬉闹，女人们扎成一堆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也在一起瞎扯淡，谁有的后生要去当兵，总会很快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中传开，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说城里的青年当兵，当几年复员回来就安排工作，不用再待业；农村小伙子去当兵，穿上军装，很让人羡慕，谁家的孩子去当兵，过年的时候，家门口上挂上光荣之家的对联，全家都光荣。能穿上军装上部队当兵的，也可算了不起啦，好歹也能出趟远门去瞧瞧外头的世界长点儿见识，穿的是军装，吃的是皇粮， 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天天摸着**股种地，说不准那天祖坟冒了青烟，在部队弄了个一官半职当个小干部，穿上四个兜兜，那更有出息，这辈子可算是彻底告别了泥腿子的生活。就算当不上官儿，三几年后探亲或复员回乡，身价儿自然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当兵的人品一定差不到那儿去，姑娘们也喜欢，到家不出三五天，准会有好事的媒 婆找上门来，十里八村谁家的姑娘生得水灵长得俊，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参军光荣，当兵让人羡慕，多少年轻的小伙子做梦都想着去当兵，多少家长争着送孩子去当兵，可是我爸可不这么想。我爸虽是农民，没读过几天书，可我爸不喜欢武，更不希望我们兄弟几个去当兵，我爸觉得当兵没什么好的，整天让人当猴子管，没自由，当几年兵回来会把人当傻的。我早就知道我爸的想法，他只希望我好好读书，我想当兵，我爸一定反对，以致后来我报名参军，也只能偷偷摸摸的，理不直气不壮。
事实上，在我决定报名参军的那一刻之前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兵，我也不知道我能当兵，我报名参军是绝对没预谋的。高三那年的秋天，具体说只是那一天，那天早操后，学校领导通知说征兵工作开始了，那位同学们想参军的去报名。就从那一刻开始，我突然有了参军的想法。其实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能不能当兵，当不当兵都无所谓，反正还在读书。我的身体非常瘦弱，当时的想法就是去体检，看看自己的身体合不合格。中午我便骑着自行车回乡武装部报名，半路上我发现后面跟着几位同学，等他们走近了我问他们上哪儿去，他们说回去报名参军，原来还不止我一个人呢。
学校在另一个乡镇，离我们乡政府有十五公里，回乡的路上还经过我们村门口。我不敢进村去，也不敢让村里人看见，我知道我爸的态度，让他知道这事可就泡汤了，肯定不让我去。到了武装部，原来报名时间已经过了三天，武装部干事听说我们是高中学生，很热情，听他们的意思是高中生优先考虑，虽然我们来得晚，还是让我们报了名。后来，我们这些高中生也没给他们丢脸，都挺出息（现在还有几个在部队，营级军官），当年十一个人参军，六个高中生，六人都考上军事院校。这也为我们学校争了口气。
体检那天，学校 的一位主任带我们去。出发前，人没到齐，在等人的空儿，我们几个人和主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我的身体很瘦小，我也奇怪，都十八岁了，饭也挺能吃的，一天一斤多的大米饭下肚，怎么就是不长个儿，体重达不达标我心里一直没底。主任也为我担心，主任问我是不是先去买点东西吃加点份量。我觉得也是，可是我该吃点什么呢？我上那儿弄吃的呢？正好我口袋里还剩两毛钱，小饭馆里的汤粉正好是两毛钱一碗，不用再想了，就吃一碗米粉吧！两毛钱一碗的汤粉，我全灌进了肚里，连粉带汤，不说一斤，少说也有七八两。人生中总会有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会影响一生的命运，我不知道这一碗米粉对我一生的影响有多大，但我知道，这一碗米粉还真管用，后来就有一个比我轻了五两，结果是我上部队当兵，他继续在家当百姓。
体检的地方很热闹，都是等着进去体检的，进场的时候，我拔腿就往里冲，门口一位穿绿军装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员就拦住我，他看我小，以为我是小孩瞎凑热闹的，他问我：
“你干什么？出去！”
“我来体检！”我回答得很坚决，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我生怕他会把我撵出去。
“你也来体检？你多大了？你不够！”
“够了！”
报名参军的很多都是身体结实的壮小伙子，跟他们一起参加体检，我都快要泄气了，看他们一个个都比我结实，身体比我棒，个个看起来都是当兵的料，就我还是个小不点儿。身高估计还勉强，可体重就是个问题，要是差个一斤几两的，那可难受了！
谢天谢地，我一进场第一项就是称体重，估计刚才那碗米粉还没化成泡泡，秆盘上那根指针很听使唤地对准那代表合格的刻度，总算让我放心啦！
体检一切都顺利，回学校继续上课，可我的心思早已不在课堂上，老师上课讲的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我的心思早已飞到军营，我在等待着武装部给我发入伍通知。有件事还没处理好，我家里还不知道我参军的事呢，能不能走关键还看我爸的态度，他要是不点头，一切都是白搭。等候通知那几天里，有一天过礼拜天，弟来学校找我，弟说爸叫我回家一趟，我知道叫我回家是怎么回事，准是家里知道了，看来我想躲是躲不掉了。我回家后，我不哼声，我爸也不哼声，我就跟着我爸干活，就这么埋头干到下午，我说爸我要上学了，我爸放下手中的活计，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想明白了吗？”我说：“想明白了。”爸也没再说什么。
我还是回学校上课，可是这几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不知道这事儿我爸那儿能不能通过，同学们都知道我要去当兵了，要是这事儿让我爸给抹了，会让人笑话的，书也不能再念下去。
武装部来家访那天，我爸居然亲口说同意我当兵，真让我高兴坏了。 后来我知道，我能当兵，还是多亏了村里的乡亲叔伯和大哥们。听我说爸在村里问过人，让不让我去当兵。叔伯大哥都说让他去吧，兴许能混个模样回来！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同学们也都在问什么时候走。终于等到了出发的那一天，那个激动的时刻，穿上军装，踏上了从军的旅途，我的军旅涯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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