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过去了，陈凯歌从史诗终于写到了散文。曾经的[霸王别姬],怎样的宏大，把时代，人性，艺术统统牵扯，三军对垒的厮杀，到天地荒凉，逼死了人。那个程蝶衣，被生活所迫，入了梨园，被艺术所迫，颠覆了性别，最后，在时代的戏法里，溅成了一滴血泪。但你会问，端详再三，若没有希望，为什么要拍，又为什么要看。
而今，这部[梅兰芳]，浓缩与修正后，陈凯歌温情起来。梅先生在斗戏里进步，在断情里无辜，在守节里尊敬。可以如释重负了，人终于站稳了脚跟。但这用了什么代价呢，把艺术高度降了一个调，从而把各方逐个阉割，时代艺术人性差点三位一体了。电影里一件纸枷锁开宗明义，那不单是套在剧中人身上的，也是套在导演身上的。福芝芳的那滴眼泪，即垂怜了天才，又消弭了人生的苦痛，简直就是神油圣水。有人又会说，怎么，有力量的没希望，有希望的没力量，难道中庸就是唯一的解决路线么。
如果你不了解悲剧，[霸王别姬]的那个问题就是真的，就必然会产生一部虚弱的[梅兰芳]。那么，到底是该体谅陈凯歌呢，还是应该斥责他为一种堕落。一切从头讲起吧，事实上，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浅薄的悲剧论者和深刻的悲剧论者。人们会说，难道不是有种人叫乐观主义者么，但是，如果世界不是一场悲剧的话，也就不需要什么乐观主义了。这是种最典型的唯心主义，比如他们说，未来属于我们，而事实上，未来只属于未来。但他们的话语多动听，多令人振奋，用一种确定性的口吻把愿望强加给这个无法把握的世界。
这可以归于浅薄的悲剧论者，因为他们看到真相以后，便掉头一边，努力不去想，以期给自己一个理由。在此名下的，还有与乐观主义者相对的悲观主义者，他们到是有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人总要离别，花儿总是要谢。但他们看见消散的情形，便呆在那里，从此再无法动弹一步，凝成有着先知面孔的宿命论雕像。前者更能令人尊敬一些，而后者更诱惑人一些，但两者的毛病总是，不是别的，正是缺乏勇气。
相反，深刻的悲剧论者总有勇气在真相后前行。最早在古希腊，悲剧作为世界的事实出现，人拗不过命运，胜不了自己，逃不出自然律。典型的便是俄狄浦斯王，一出生便被算出弑父娶母，人们用尽办法来避免，但事情仍然无可逆转的发生了。在这里，人一生的踪迹被解释为命运，背后是诸神那不违背的旨喻。由此出发，人们开辟了一条伟大的路线，这就是是客观性的认知，就是说，既然事情不是以人的意愿发展，只好去认清它。人们的这种转向，导致了真理的诞生，向它前进时，科学便出现了。
与此同时，另一对双胞胎诞生了，普罗米修斯与西西弗斯，前者无休止的被鹰啄食着肝脏，又不断长出，后者被迫推着一块石头上山，每次快到山顶的时候石头便滚落下去，这样一次次周而复返。这是人最本质的悲剧写照，谁也不能不信服这种说法，也没有一个人能避免，但却产生了一个概念，那就是永恒。因为，人的这种本质，产生永久关联，呈现共同景象，即以永恒命名。尼采后来在此入手，分辨出日神精神，赋予永恒以幻觉外观即美，酒神精神，个体瓦解并复归于永恒的快感，这是艺术的两种形式。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中文里对深刻的悲剧论者最好的描述。如果没有这样的英雄，科学与艺术就不能在悲剧里诞生。再后来，西方出现了基督教悲剧，莎士比亚是最伟大的代表。他既是巴洛克似的碎片组合，又有哥特式的尖穹。希腊悲剧与基督教悲剧的共同之处在于，用本雅明的话讲，悲剧都是与神有关的。区别之处在于神意的表达，一方是命运的不可逆，一方是历史的难以承担。明白这一点，莎翁的悲剧主角为何全是君主大人物就可以理解了。在[哈姆雷特]中，王子在复仇前受到了极度煎熬。因为他明白，如果不是王族，他们就不必如此的杀戮。而且尽管仇恨给了他杀戮的权力，他也必须行使，但对神的敬畏让他一再延宕。此时的矛盾揭示了基督教的原罪概念，杀戮之罪，在他生而为王子时就注定了，他只有选择承担，也只有承担后才能用自己的血赎回。
个体越显赫，就越无法避开历史的意志。历史在君主之身上表现，从而使他比卑微个体更难以掌控自己，这在莎翁悲剧里为一直的议题，也容易引起普通观众的震惊。后来大仲马与此相反，把个体嵌入历史缝隙之内，构成传奇，这也是金庸的秘诀。在中国，历史的书写一直是成王败寇，由于没有更高的手，战争总是呈现动物性杀戮。如今的电影大片也是这样，万千人的出场厮杀，只不过是一种刺激景象，飚引观众的快感罢了。在此意义上讲，陈可辛的[投名状]，是这些年大片相对高度，但也只是停留在了人文层面上，他把存在之难拉低为活命之难。
在贴近莎翁的主题上，印度电影[阿育王]是比较好看的的一部，它即伤感又悲怆，把当代口味与崇高主题结合在了一起。一个男人正在给一个孩子讲故事；从前有一个王子，离开家乡去流浪，遇见了逃难的美丽公主。王子深深爱上了公主，可公主不理他。后来魔鬼来伤害公主，王子和公主并肩战斗了魔鬼，两人终于在一起了。这时，王子的母亲得病了，王子得离开公主去看望母亲。后来呢，孩子问。后来，王子回来了，带着大象和财宝来迎娶公主，男人幸福的说。
这是多么幸福的憧憬，作为普通人相爱的两人，回复显贵身份后必将锦上添花。但阿育王回国后立马被卷进了阴谋与仇恨中，在挫败对手登上王位后，战争接踵而至。最后，曾经的恋人在血流成河，尸骨成堆的疆场上相遇，冥冥之力如此强大绝对，令人涕泪纷下。从此这位孔雀帝国的最伟大的帝王，修建十四石头令，推进佛陀的教义，改善民生，成为了印度历史上最贤明的君主。
中国的无神，使得这样的悲剧感无从体现。像[黄金甲]，[夜宴]这类影片颇有东施效颦的效果，因为它们历史之外别无他物，所有的血都是白流，所有人都是死不足惜。[霸王别姬]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在历史之外，新造了一个神，这就是艺术。而且这个神的具像，就是国粹京剧，与人性的悖离，是非常吊诡的一件事。陈凯歌也十分关注这一点，两部电影的开始都有艺人尊严被践踏的描写，这是很容易出色的地方。但这也是非常危险的地方，所以陈凯歌这次审慎小心的略过。
这种比差可以拿别的电影来说明。费穆自从被香港人重新发现后，就已经成为了第五代导演眼里的宗师级人物。他的[小城之春]被一誉再誉，终于被田壮壮当作经典中的经典重拍，但却徒虚其名而已。在费穆那里，志忱的到来与离去对玉纹而言，乃是耗尽了生命的事情。而在田壮壮那里，这只不过是一段插曲而已。由于费穆的色彩是黑白的，他的的春天仍是寒冷的，田壮壮的春天已有红花，最后一幕的修减树枝，也有寓意。费穆那里，玉纹的视角既贯穿全局，又独自沉吟，所以玉纹的生命与每个人都休戚与共，这样就产生了矛盾，压垮了每个人。而田壮壮这里，视角全部在摄影机，人物都独自说明，玉纹的生命与其他人的生命，关系是平行的，这样，每个人的选择都似乎只是一种事实，并无深渊般的命运景象。如果不懂什么是生命的废墟，田壮壮大可不必动手动脚，从而把一出现代性的悲剧改写为一部蹩脚的抒情剧。
[霸王别姬]每看一次，便骇人一次。不但艺术之神把人扭曲，历史也要把人撕裂。[梅兰芳]中的历史感也非常强烈，斗戏一场中，这是电影中最闪光的部分。少年梅兰芳去见垂垂老矣的十三燕，面临着选择，继续唱，会逼死十三燕，不唱，京剧不能进步。这样的张力，在电影后面完全被虚假消解了。陈凯歌为死者讳，为权者讳，为众者讳，终于把艺术堕落成了和稀泥。
或许，人们会说，既然这么累，闭眼不闻就是了，况且那还是电影里的事。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只要活着就脱不了干系。就像陈凯歌，只要他继续拍电影，[霸王别姬]就是他的悲剧，因为他与这部电影已经分不开了，并且他已经无法超越这部电影。
就像一场比赛，总会有输有赢。对败下场的人，你会说些什么呢，你是最棒的，一路走好，等等。但这些真的能抚慰人心么。唯有那勇敢之士，才会从在悲剧后面，走向前，对你说，这个世界必须有承担者，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也唯有在悲剧的后面，奋斗与崇高才能挂钩，得救与沉沦才有可能-----而选择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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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