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石城中学校长刘化尧文学作品集《绿色田野》出版我县文学界老前辈、原石城中学校长刘化尧文学作品集《绿色田野》近日出版。刘化尧现年70岁,1964年毕业于江西师大中文系,中学高级教师,曾任石城中学校长多年,现为石城县琴江文学社社长兼《琴江文学》主编。该作品集收入他不同时期创作并发表的散文9篇、故事3篇、小说6篇、评论9篇,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横跨50年,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附江西教育学院中文系教授张桂年为该书所作的序言:
序
张桂年
一
有幸拜读了刘化尧先生的大作《绿色田野》集,感慨万千,大学同窗四年的青春岁月历历在目。当年略带赣南口音的青年小伙化尧,爱好文学,喜舞文弄墨,并时有诗文见于报端。对兴国山歌似乎也情有独钟。
再与化尧同志相见则是在他步入中年时代的80年代末期了。他已成为执掌一县和重点中学的教育行政长官了。尽管如此,痴迷文学、嗜好书法的秉性未变。《绿色田野》集中清晰可见他勤奋耕耘和热心文学活动的身影。
告别政务和教坛后的化尧先生更是老当益壮,或穿梭于文、墨之间,潜心研究书法技艺,或积极参加文学书社,为师长、友人、青年的作品集写序文,发表评论……虽是夕阳人生,却焕发出勃勃生机。
二
纵观散文集《绿色田野》,可分为四个部分:一是依时而作的抒情和记叙散文。无论是早年作品,如《家乡的早晨》赞美家乡的山河美、人情美和精神美,还是后期作品,如《佛的殿堂》描绘石城县悬崖峭壁的壮观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芳菲世界,都充满故土之情。二是反映革命老区斗争岁月的叙事散文。讴歌革命先烈至死不渝的献身精神,饱含对红土地的革命情怀。如《壮丽的青春》抒写贫农女儿的坎坷经历和赤胆忠心、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精神。三是描述城乡人民改变家乡面貌的建设热情和风土人情。其中有赞叹,亦有针砭。《绿色田野》表现了改革开放前后农民精神面貌的变化,而《秋月》对农村重男轻女的封建落后意识则有所鄙夷。四是执教的心得体会及序文评论。《先分后合 循序渐进——初中写作训练浅尝》依稀可见作者对教育事业的拳拳之心,《赖德廉先生〈诗书画砚作品选集〉序》流露出对师长的尊敬和仰慕,《赖德仁〈溪山集〉序》、《尽倾豪情于笔端——浅谈赖俐华的书法艺术》则渗透着作者的鉴赏功力和博识。
三
《绿色田野》集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有着杨朔散文的影子。这也并不奇怪,60年代初我们在校期间,正是杨朔散文创作的高峰期,那时的青年学子无不受到杨朔散文的影响。《绿色田野》集中的记叙和抒情散文从构思、立意到写技、结篇都师从有因。往往由具体物象的描述入手,渐渐引入预先设制的意境,最后点明主题。故而作品集中的散文几乎篇篇均富有特定时代的社会内容。从革命岁月的战斗硝烟,到和平年代的农田建设,直至新时期的社会风貌都写得丝丝入扣和厚实。即使是游记散文《佛的殿堂》也不忘画龙点睛,将石钟石鼓寓以“警世钟鼓”,告诫人们要“扬弃邪恶,崇尚善良”。可见作者既继承了我国古已有之的“形散神不散”的散文传统,又汲取了前辈优秀散文的艺术营养。
寓情于景,寓理于景,情景交融,入诗入画于文中,均为我国古今散文的传统写技,也是杨朔散文的一大特色。这些技法在《绿色田野》集散文中似乎均有所运用和尝试。以家乡的美好江山寓意祖国的锦绣山河(《江山》);以四组独具赣南风情的兴国山歌串起四幅清新淡雅的乡村、农田水墨画(《家乡的早晨》),山歌有情,画面有意,沧海巨变,换了人间。而《佛的殿堂》似乎更多受到朱自清散文《荷塘月色》的影响,用感觉转移来写景状物,以听觉写视觉。石城名景通天寨的石钟石鼓是有形无声的,而作者却别出心裁的以咚咚泉水写石鼓,以呼呼山风写石钟(“泉水咚咚如鼓声,山风呼呼似钟鸣”),寓有声于无声,以动写静,寓无形于有形,以虚写实,将石钟石鼓写得风生水起,灵动生辉,令人叫绝。
作品集透露出浓浓的乡土气息和地方色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作者笔下的农村田野、山林风光、劳动场景、精神风貌无不烙上赣南山城的印迹。“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典型概括了赣南山村的地貌;青山、翠竹、茶林和草丛,禾苗、薯藤、红花草,生动点染了赣南农村的生态环境和农民的生活内容。赣南山民在“九门十八滩”的武夷山下放木排的壮丽场景(《风浪行》),更让人耳目一新,惊心动魄!陡峭的石壁和汹涌的激流,如“虎啸龙吟”,让人毛骨悚然;“二齿滩口”、“鬼锁门”,令人望而生畏。可以说,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佳境是散文集的一大亮点。
谈到写作技巧不免让我想起著名老作家巴金的一句名言:“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真实,是自然,是无技巧。”(《随想录·探索之三》)巴金说的“无技巧”,并不是说不要技巧,恰恰相反,深受中外文学名著熏陶的巴金谙熟文学技艺。巴老的言下之意是文学作品要显得真实和自然,不露技巧痕迹。著名散文作家杨朔为当代文坛留下许多名篇佳作,整整影响了一代人。然而,当历史车轮驶入新时期,人们不免以新的视角和观念重新审视他的散文,对他模式化、格式化的散文颇有微辞。在返璞归真和更人性化的今天,重温巴老的“无技巧”说,显得颇为亲切和弥足珍贵。当然这是题外话。
二○○九年二月十日于上海
最新回复
一
大山小学的竣工总算是了却了我的一大心病。身为教育局长,我深感欠大山小学太多了太久了。我在大山小学读了三年,那是艰苦的三年,难忘的三年。
二
石板路像一条细长的带子,一头系着山上的小村,一头系着山下的小学。从大山里流出的玉溪河到这里转了一个大湾,就像母亲的手臂挽着大山小学平静地躺在大山的摇篮中。
那是一座破庙,大人说这是祭祀山神用的。前屋是我们的教室,后屋是老师的住房。教室中间竖着一条大柱子,老师说这是顶梁柱,整个屋子靠它支撑着。
我读书的时候,这所小学只有十几个学生,三个年级,一位老师。老师高高瘦瘦的,是方圆十里唯一的中学毕业生,我们都叫他元寿老师。
那块指挥一切的铁板钟,挂在庙前的树丫上。这是很神圣的东西,只有元寿老师可以敲,学生是不敢打的。我在学校三年却意外的敲了三次,每次都敲得那样匆忙,那样心碎,恨不得用钟声把十里大山震醒。
绿色田野·散文
三
“同学们,不要打瞌睡”。元寿老师用手指敲着桌面。
“学乘法一定要把九九表背熟,运算起来就快……,小荣,起来站一站。”元寿老师又点我的名。
我睁开眼睛望了望老师,两条腿软软的,总是站不起。我仍然伏在桌上。
这几年我们山里实在穷,餐餐吃红薯渣、糠饼子、青菜、野菜,一到第二节课肚子里就咕咕叫,同学们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伏在桌上。
“好,下课,大家到外边玩玩。”元寿老师头上冒着汗,摇摇晃晃的走出了教室。
几个调皮的男生出去了,多数同学仍然伏在桌上。
元寿老师端来一碗红薯,每人分了一条小拳头似的红薯。
“吃吧,吃了好上课。”元寿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额上的汗仍然不停地淌着。
我们知道这是老师的中饭,大家眼瞪瞪地看着桌上的红薯,谁都没有吃。
“大家吃,我中午还有”,元寿老师说完又走出了教室。
同学们抓起红薯大口大口的啃着。
四
大人说,从前我们大山是座聚宝盆,满山都是杉树、松树、翠竹,还有杂七杂八的果树,一年四季野果不断。红艳艳酸溜溜的梅子,黄澄澄甜滋滋的柿子,硬梆梆圆滚滚的杜子……男女老少进山都要饱尝一顿。前几年的大跃进,炼钢铁的小高炉,一下子就把大山的树吃光了。
绿色田野·散文
冬天到了,光秃的大山显得格外苍老,山顶上几株高大的落叶树鹿角似的插向天空,透出几分萧索。满山野果的梦再也圆不成了。偶尔能找到的是又酸又涩的梨占子,那东西也不能多吃,吃多了拉不出大便。上次大林就是吃多了,元寿老师用肥皂水灌进他的屁股眼里,才把大便拉出来。
“老师,下午搞梨占子么?”小虎问。他学三年级,是全校最高的学生。
“去,你叫小荣、小林下了课跟我去,其他同学回家,明天让大家吃顿饱”,元寿老师说。
每次摘野果,老师都不让我们上树。我们的任务在树下捡果子。这天我们的运气真好,遇上了一棵大梨占树,梨占子挂满了树枝。我们在树下一面捡,一面吃,有说有笑,玩得真开心。
突然,哗的一声,一根树枝断了,元寿老师连同树枝一起摔了下来,躺在地上。我们急忙上前扶他,可是,他的右腿怎么也撑不起来。
“小荣,快,回学校敲钟,叫大人来”,小虎急忙说。
我飞快跑回学校,使劲敲打铁板钟,当当当……急促的钟声在十里大山回荡着。老队长和几个叔公火速赶来了,七手八脚把元寿老师抬回了学校。
“十几个孩子你养得起吗?”老队长气呼呼的说。
“孩子们饿得慌……”,元寿老师低声回答。
老队长大口大口吸着纸卷的喇叭烟,转身对站在门口的会计说:“明天开仓分粮。”
“不成,我们队平均口粮不满十斤,现在吃了明年春天怎么过。”躺在床上的元寿老师不同意。
一阵议论之后,天黑了,大家都回去了。
绿色田野·散文
第二天,我们知道元寿老师的右膝盖摔伤了,布裹着草药,把他的膝盖缠得老大,就像老树上的大节疤。他坐在竹椅上给我们上课。接连几十天都是他老爸照顾他。从此,那些摘野果的事再也没有了。我们的肚子仍然饿得咕咕直叫。
五
春天,山花开得烂熳得很,簇簇新绿给十里大山增添了几份生机。可是,春荒的饥饿却来得更猛烈,我们山里人全靠野菜、红薯渣、糠饼子填肚子。
春天的大山是找不到野果的,只有在玉溪河畔偶尔能挖到一些新长的芦根,嫩嫩的,白白的,嚼一嚼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这些日子来读书的也越来越少了,今天才来了六个同学。元寿老师的脚肿得利害,山里许多人都这样,我妈说这是水肿病。
“同学们,我们上课”,元寿老师的手颤动着,在黑板上写着生字。“二年级抄写黑板上的生字,三年级打开算术课本……。”
我们接连上了三节课,元寿老师额上不停地冒着汗。在带我们朗读课文时,元寿老师晕倒了。
我们蜂拥上前,把老师抬上了床。
我又一次敲响了铁板钟,敲得很慢却敲得很重,沉重 的钟声在十里大山回荡着。
元寿老师病了,几个叔公用竹椅把他抬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爸发火了,打了我好几个耳光。我妈也不停的骂我——不懂事,馋嘴猫,没孝敬……。这回我才知道,元寿老师的红薯、红薯渣都给我们吃光了,他自己却啃着野菜充饥。
第二天我和大虎、大林商量,要去看看元寿老师。
“要是有只鸡给老师补补身子就好。”大虎说。
绿色田野·散文
“人都没有饭吃,还有粮食养鸡。”小林说。
“买一包饼给老师营养营养也好。”我说。
“钱呢,穷光蛋……走吧”,小林有点不耐烦,拉着我上路了。
我们两手空空,爬了十里山路来到了老师家。我们站在元寿老师床前,傻乎乎的叫老师。许久许久,什么安慰的话都不会说。元寿老师望着我们笑了,我们却哭了。
六
元寿老师上课很少讲题外话。那天,他却一反常态,对我们讲了许多大山的故事:十里大山是金凤凰的化身,清澈的玉溪河是玉皇大帝留下的腰带,高耸的石笋是山神的宝剑……还说梦见了大山小学的新校舍、小洋楼、红彤彤的门窗,明晃晃的玻璃……听完之后,同学们都高兴的笑了。
俗话说,春天孩儿脸,一天有三变。天脚吊乌云,大雨如倾盆。上第二节课时,天空乌云滚滚,呼呼的风把树木摇个不停,顷刻间暴雨就从山上压了下来,破庙在风雨中摇晃。元寿老师停止了讲课,焦虑的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后山哗的一声,一股山洪夹着泥沙冲了下来,破庙的后墙冲倒了,屋架吱吱作响。
“同学们,快,冲出去!”元寿老师一边喊一边顶着那条大柱子。
同学们像受了惊的山鹿,奔跳着冲出了破庙。
当最后一个学生冲出教室时,一声惊雷伴着一声轰响,破庙倒塌了,暴雨下个不停,山洪像野马从山上奔泻下来。同学们呼喊着——老师,元寿老师……
我抓起茶柴棍,拼命地击打铁板钟,当当当……焦急的钟声,在十里大山呼喊和十几个同学的呼喊混成一片,喊得那样撕心,喊得那样沉痛!
绿色田野·散文
七
元寿老师走了,他默默地躺在学校对面的山坡上。四十多年,我们走南闯北,也很少回去看他。
大山小学奠基的时候,我、大虎、大林和师母商量,要把元寿老师的坟修一修。师母说,他这一辈子太累了,还是不要惊动他,让他安安静静地睡。师母流了泪,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学生也流了泪。
阳春三月,大山小学的新校舍竣工了,大山的乡亲们、孩子们都笑了。年轻的村长主持了大会,我和大山乡的李书记剪了彩,大虎乡长致了贺词,他在讲话中多次说到我们的元寿老师。最后,他提议向为大山乡的教育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的元寿老师致哀三分钟。
竣工典礼结束后,我和大虎、大林来到元寿老师墓前,我们带了山城最好的酒菜水果来祭奠我们的元寿老师——这位饿着肚皮辛勤抚育我们成长、护卫我们生命的启蒙恩师。
春天,大山的绿意正浓,坟上的小花开得火红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