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闽粤‘大峡谷’修成客家人七尺金身
□ 胡殿芳
2008年10月,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在客家人南下前的中原祖地地区西安举行。
1950年,香港崇正总会纪念成立三十年,并在香港举办“世界客属第一届恳亲大会”,1988年,梅州组团参加了在美国旧金山举行的第九次恳亲大会,此后,大陆客家祖地的梅州、龙岩、郑州、赣州和成都曾先后举行恳亲大会。自此,在客家人比较集中的地方,纷纷组织起客家联谊会,开办研究客家问题的刊物或网络,也是一时之盛。而这次西安举行的已经是第22次恳亲会了。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从汗牛充栋的中国古代中世纪甚至到清中页的史籍中,并无有关客家人的记录。现存谈客家问题的最早资料,是嘉庆己未进士和平县人士,官至户部四川司、福建司主事,曾四任顺天乡试的徐旭曾(1751—1819)告老返粤后,先后掌教广州粤秀书院、惠州丰湖书院在其撰写的《丰湖杂记》中记述,略谓今日之客人,其先乃宋之中原衣冠旧族,曾寄居苏、浙各地,迨元兵大举南下,宋帝室辗转播迁南来岭表,即百姓亦多举族相随。粤、闽、赣、湘边境,毗连千数里之地,常不数十里无人烟者,于是遂相率迁居该地焉。
虽然这是对客家人迁移泛泛记述,但算是最早的私人记述,因为不论元、明、清,客家之说不入史册,甚至在太平天国运动以后,在清朝廷的官方或大臣的文书中,都还没有出现“客家人”的字眼。
客家人居住在赣闽粤山区,已有千年时间,相安无事,问题的引起关注,主要是沿伸最南端即东江一带的客家人,和邻近的操广州话的居民引起冲突。
也是上述的徐旭曾在其《丰湖杂记》中谈到,基于长期以来粤省广、惠二属土客之间因生存资源的争夺和文化、语言、习俗之间的差异所造成的冲突这一事实:博罗、东莞某乡,亦因小故,激成土客斗案,经两县会营弹压,由绅士调解始息。
接着是清咸丰年间波及广东恩平、开平、增城、新宁、鹤山、高明、阳春、新会等地,持续十二年之久的土客大械斗。死伤五、六十万人之众。
就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也曾发生过土客学者之间产生了一场关于客家源流的争论,有人对客家人的出处作了粗暴的论断,这样,才出现一些学者对客家人的考察研究,其中佼佼者罗香林先生于1933年,发表了《客家研究导论》,接着在1950年,香港崇正总会纪念成立三十年,又撰写了《客家源流考》,在该《香港崇正总会三十年纪念特刊》发表,也就是对客家历史作一回顾:
罗香林(1906~1978),历史学家,广东兴宁人。曾在广州中山大学和香港等院校任教,这篇著作把客家人的问题,作为重点历史问题进行探讨,以上著作成为研究客家人问题的鼻祖文献。
罗教授最大的贡献和功勋,就在于他耐心从千村万落的族谱中,从保存了古化石的客家人语言中,寻回了客家人出自中原的“根”,正了客家人的“名”。
但是,有明智之士指出:“直到现在,客家问题的探讨,还没有超出五十年前罗香林研究的一步。”的确,直到目前,由客家人主办的论述或网络,几乎都是按照罗香林所提出的客家人五次迁移,先民和民系之说,进行延伸和演绎的,更少笔触未来。
现将罗论述摘要如下:
“客家先民东晋以前的居地,实北起并州上党(今山西长治),西属司州弘农(在潼关东面),东达扬州淮南,中至豫州,新蔡,安丰。换言之,即汉水以东,颍水以西,淮水以北,北达黄河以至上党,皆为客家先民的居地。”
由于战争动乱经过五期次大规模南迁:即第一期受五胡乱华,第二期次受黄巢之乱,第三期次是宋受金,元军追杀,高宗南渡临安,第四期次是明、清改朝换代的影响,第五期次是同治年间,受广东西路事件及太平天国之难。
“客家先民,是在客家民系形成之前,生活在民系形成地区的客家人的祖先”。
“客家民系作为汉民族共同体中的一个重要民系,在其自身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除其所具有的本民族的地域、语言、经济生活和心理素质外,又有着自身的诸多特征,从而与本民族的各历史、文化特征既同又异、同中有异,呈现出共性与个性统一,一般性与特殊性共存的关系。”
“客家是中华民族中的汉族带头南迁的一支民系,即闽、粤、赣系。客家人的聚居地为闽西、粤东、赣南这块三省相连的地区。”
古代史有一个普遍倾向,就是以大量篇幅描绘战争,使人得出“二十四史,就是一 部相砍史”的印象,带有战争间歇论的史观。罗教授提出的客家人五次大迁移的理论,分明受这影响,强调了外敌入侵或战乱对迁移的作用。事实上从东晋建立到隋炀帝平陈(317—589),前后就经过了272年,中间曾出现所谓“南朝金粉”“六代豪华”的繁荣年代;南宋从迁都临安(杭州)到被元兵攻陷,偏安了149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部分汉人先向临安后向赣闽和平发展,却被轻轻一笔带过甚至忽略了。
首先,我们应当明确,一部中国历史,就是一部由西北向东南迁移发展的历史。迁移的不单有客家人,还有汉族和新融合后的汉族广大族群,迁移之势“不息昼夜”。战争,动乱,只是其中比较短暂和影响波及有大有小的环节而已,绝大部分的迁移是在平静或比较平静的时期和环境下缓慢进行的。迁移的动力是寻求改善生活,发展生产,也就是经济,所以需要有一定的经济能力,战争和动乱只能造成千千万万人的死亡,和少部分无衣无食难以远走高飞的难民,不是迁移的主体。张献忠入川引起的战乱,使四川的人民死得要光了,何曾见有几个迁移他乡?结果要调动湖广等十几省的人去“填”。再如八年抗战,日军南京屠城,杀人30万,逃亡出来的人民有多少?日军占领我半壁山河,人民迁移到西北和西南的又有多少?所以,这些事实都可以说明。
其次就是关于“客家‘先民’和‘民系’”之说。是客家研究者们说得最模糊和隐晦之所在,也是最受学者怀疑和议论的焦点。
例如,什么是被看作“种子队”的“先民”?是否从经济和生活习惯,特别是从语言上操客家话的去分别?若然,则从上党(长治)到弘农(秦函谷关),中古史上就查不到这样的先民。倒是在填四川时,有广东的客家人去到西安,现已繁衍到5000人左右,还将接办2008年的世界客属恳亲会;河南信阳一带也有讲客家话的人,那也是以后才回流去的。
现在再从南奔时的情况来说,因为按照三支走向的说法,认为永嘉之乱后,汉人南迁,形成三支人流,播迁于洞庭湖流域,鄱阳湖流域,及由赣江而至今日赣南闽西诸地,以及今日浙江及福建的北部等地,按罗的研究和说法,走向赣江那一支,才是客家的先民。问题在于罗既然说从北至上党,西至弘农,客家都和汉族中的其他系人士杂处,南下时各地客家人也不可能在集中以后才集体出发,那么三支中应该多少都有客家先民或民系的存在,但是结果没有,只有后期,即是在唐宋朝,走向赣南闽西部的那支族群,才是而且是清一色的客家民系,这种说法是很过不去的。
现在我说出自己的看法,请大家指正。
看来,原因只能是这样:同样来自华夏语系的汉族族群,由洞庭湖向西和西南走的,进入河南南部的汉中,入剑南即四川,四川早期就是汉朝的发祥地,而且后来还有“卧龙跃马”曾在此经营,在族群和语言是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所以,新的移民很快就溶入四川社会。
进入洞庭湖中心地带的,汉末是三国英雄鏖战的战场。这里向南走,前程是坦荡的,在晋时也不断向南扩展,晋的权贵人物石崇,就曾任岭南镇守大臣,还有晋曾派大员吴隐之到番禺,引出“贪泉”的故事,再加上在秦时,就有数十万操着中原话的老兵留在岭南,汉时就出现南越王,广州一带,和当地族群的生活中,就形成了广州人,汉语和当地语言的磨合与发展,形成南方最有威望的广州话,广州话和四川话,在辛亥革命前后,都曾经争取成为官话即代表国家的语言。
进入建康,吴越的。南宋时期,杭州成为当时都城,大量的中原话逐渐侵入到杭州话中,朱元璋建都南京,早期明朝官话是江苏话,是吴语。所以历代的移民语言上的焊接,不存在问题,很快溶入当地社会。
至于入赣、闽的移民,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许多论者都称,历史上第三次客家先民南迁是在南宋时期,赵携百万臣民躲避金兵,或者说此时的移民就开始自称“客家人”。
从靖康之难后,一路南逃的赵构在杭州建立南宋小王朝。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康王赵构即位,是为南宋高宗。直到元灭金后,于1276年才攻占南宋都城临安(杭州),南宋王朝覆灭。
这样,南宋朝廷从建立到灭亡,有149年之久,比元朝统治中国的时间还多近50年,如果当时在百万臣民中,真的就有了自称的“客家人”在,那么,杭州就应该有了不少客家人,但以后的杭州,就没有客家人,现代的研究者,也从来就没有研究出杭州有客家人,难道通通跟随文天祥到粤东去了?
的确,文天祥曾经到过梅州,从梅州东面的一座桥经过,这座桥被称为“状元桥”,但史册没有说他带有千兵万马,或有老百姓携男带女相随,只说他在这里招到八千子弟,以后下了潮阳,转入海丰,沿途并无什么战斗,也就没有损失,但是在海丰城边的小山丘五坡岭驻军,在一个清晨刚吃饭,还没有来得及通报,就被元兵直冲进来抓俘虏了,可见其部队少得很。
事实上,元和南宋转战的主要战场从鄱阳湖,南昌,沿着赣、湘边界地带直到珠江三角洲,而双方共有50万人参加的破釜沉舟之战,是在崖门进行的,这和文天祥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在地形上,从杭州以南开始进入武夷山后,一片相当面积的长形山地,由赣东部闽西部一直延伸到粤东,这里“远离”了西面繁荣或比较繁荣,但不断撕杀的尘世;而靠东这一面,那时这一带山民,许多都迁移到海边,去从事比山区强得多的渔盐之利。特别是在两省的中部如宁化石壁带地,有比较大量的耕地和山林可以发展。所以从北宋式微到南宋倾覆,部分难民向南逃亡到赣、闽一带山区,这些汉人在这里一住是四、五百年。其中还有先来或后来的人陆续加入。
在这时期,和外界的接触是非常稀少的,只有以内部交流为主,在漫长时光里,“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在中原地区,在长江,湘江沿岸南下地区,战争与和平在交织,语言随着改朝换代,生活的变迁,与时俱进的一次又一次变化。而在这些山区,时间好象凝固了,“居人未改秦衣服”,他们的居住结构,生活习惯,和语言的运用,都在围绕着在原来的样板,或与当地族群的有限接触中慢慢自我演化,所以,所谓客家人还保存着最多量的中原古音和所谓稳定性等,其原因就在这里,在这里的客家人,已经“不知有汉,毋论魏晋”了。也正是在这偏僻的大峡谷中,竟避免了在主流地区,多次由于改朝换代造成的多少次灾难和大量死亡,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使这支汉裔的生灵得到苟全,筚路蓝缕地繁衍和继续向南发展。
但是,千祈不要真的以为这“独特的语言”客家话,在客家人地区是可以四海通行的,并且作为分辨客家人的主要标志,经过千村万落几百年各自闭门敲练的当地客家话,五光十色,往往十里不同音,有的你说它是什么话也不是!就是经过这一次“七七四十九昼夜”磨练,从“八宝炉”中跳出来以后:操着充斥着变异古音的客家话,住围龙屋,妇女大足,歌唱着那反复四句板山歌(其格调仿佛唐代巴山蜀水民间《竹枝词》)的客家人金身,才真正出现了。
把进入巨大峡谷中,才磨练出来的所谓特殊稳定性,特殊文化生活和居室,看成是所谓“先民”或“民系“固有的特征,是倒果为因了,而且现在还把这些基本是古色古香,甚至已经是落后不堪,有的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中的东西,用来说事介绍,实不足取。
客家人的开拓精神终于有了丰硕的结果:2006年,新华网河南频道列出了在82个国家的客家人数目,并说若把中国的台湾、香港、澳门单列,则为85个国家和地区,这是普遍认同的数字。但近年也有说90多个国家和地区,甚至一百有余,总人口有8千多万、一亿左右、1.2亿等不同数据。按上述数计算,应为8000万;赣州方面则说,广为认同的说法是播迁海外84个国家和地区的约有500万;祖国大陆客家人口约5200万,加上台湾、香港和澳门,共约6090万。
但是这都是从一种定义出发,因为客家人问题不涉及血统,说客家话的就是客家人;客家人的后裔当然是客家人等等推论出来的。
经过三十年开放改革后,操客家话的地区和人口的变化实际情况如何,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进行研讨。(本刊注:胡殿芳先生系资深新闻工作者,曾任职于中国新闻社,梅江区长沙人。)
来源:梅州侨乡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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