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山歌是客家传统文化瑰宝
广东梅州 黄火兴
客家山歌，在“文化之乡”梅州流行，确是源远流长，家喻户晓，传播五洲，久誉盛名。它是客家传统文化一颗闪光的瑰宝，是一种非物质的客家历史遗产。这可以从多方面来考证。
一 悠久的历史，美丽的传说
山歌，是民间劳动人民用地方口头语言编唱的一种歌谣。主要内容反映劳动与爱情以及人民对社会的爱憎心声。有时称民歌为“民间歌诗”。它上承《诗经·十五国风》之余韵，与唐诗、宋词、元曲并行发展，至明代则民歌大盛，上至政府官员，下至人民百姓，都编唱民歌，当时的著名文人冯梦龙收集编纂了有史以来的第一部民歌集，题目就叫《山歌》。他在“叙山歌”中有这样一段话：“书契以来，代有歌谣，太史所陈，并称风雅，尚矣。自楚骚唐律，争妍竟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可见，山歌的兴起起码早在唐代。唐朝诗人白乐天诗中就已有“山歌猿独叫”和“岂无山歌与村笛”等诗句，李益诗中也有“山歌闻竹枝”句。明叶盛的《水东日记》说：“吴人耕作或舟行之劳，多讴歌自适，名唱山歌”。陆容的《菽园杂记》说：“吴越间好唱山歌，大率多首男女情致而已。”宋释文莹的《湘山野绿》载：“吴越王为牛酒，大陈乡饮，高揭吴喉，唱山歌以见意。”
从上述各个记述，更可证明，在唐代五代间，山歌已经盛行。在明代叶盛〈水东日记〉中还记下两首江南吴音山歌，已是四句二十八的了，如：
月子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漂零在外头？
又如：
南山头上鹁鸽啼，见说亲爷娶晚妻。
爷娶晚妻犹自可，前娘儿女好孤凄！
这些山歌，都是四句头，每句七字的，与现代流行于南方各省的山歌完全一致。明末冯梦龙所收集编纂的《山歌》那就更像今天南方流行垢山歌了。不过歌词多用吴语，并附衬词。
弗见（子）情人心里酸，
用心摸拟一般般。
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
接连叫句俏心肝。
（括号内是衬字，除去衬字每句只七个字）
现在谈到“客家山歌”与“山歌”不同的就是多了“客家”两字。它的历史与江南一带山歌，大致是相同的。我们从“歌仙刘三妹的传说”，可以窥探到“客家山歌”的历史源头。
清代屈大均著《广东新语》所记：“新兴女子有刘三妹者，相传为始造歌之人。唐中宗年间，年十二，淹通经史，善为歌；千里内闻歌名而来者，或一日或二、三日，卒不能酬和而去。三妹解音律，游戏得道；常往来两粤溪峒间，诸蛮种类最繁，所过之处，咸能解语言。遇某种人，即依某和声音作歌与唱和，某种人即奉之为式。数十百层，咸以为仙，七日夜歌声不绝，俱化为石，土人因祀之于阳春锦石岩……”。广西有人说：“三妹系广东潮梅人氏。”
还有一个刘三妹与秀才斗歌的传说，都正好流传在广东梅州的梅县。
传说在梅县松口到梅江岸边，有个著名女歌手，名叫刘三妹。她长得聪明伶俐，善于随口编唱山歌，又有一副好歌喉，每当劳动之余，她总是邀集男女歌手们唱和对驳，虽然没人能唱赢她，但人们都佩服她，爱戴她。因此她的名声传于潮梅各地，播于粤赣也。有一天，刘三妹与一群妇女正在码头上洗衣服，忽然见上游漂下一只船来，船头站着一个道貌岸然的秀才模样的人，没等船靠岸，那男子就自命不凡的“喂”了一声，探问刘三妹住在哪里。三妹见此人架势不小，便问道：“先生，你找刘三妹做什么？”那人道：“找她对山歌，不信她能唱赢我！三妹听到他大夸海口，“啊”了一声，又问道：“你有多少山歌，敢同刘三妹对驳？”他现出满不在乎的神色，手指船舱，摇头摇脑地唱道：
讲唱山歌涯就多，船上载来七八箩。
拿同一箩同你对，对到明年割番禾。
三妹听了，心里暗自好笑，随便驳道：
河里洗衫刘三妹，借问先生哪里来？
自古山歌从口出，哪有山歌船载来？
“从口”与“松口”客家话谐音双关，话中有话，把秀才驳得瞠目结舌。这位自作聪明的秀才，此时才知道，自己远非刘三妹对手，只好赶快掉转船头，溜之大吉。此事一传开，刘三妹的声名就更响了。
这个故事中的两首山歌，就同这故事一起流传到今天。所以梅州客家山歌，至今都是这种风格。梅州山歌，过去有一种唱法，就是中间要穿插一段衬词作过门，叫做“刘三妹，沙流郎，沙沙流郎沙喔！”清嘉庆间今蕉岭文人黄香铁在所著的《石窟一征》“礼俗”中说：“俗牧童樵妇所唱，皆谓之山歌”。按《墨庄漫录》：“四方风俗不同，吴从多作山歌，声怨咽而悲，闻之酸辛。吾乡牧所唱沙辣梨（梅县则为“沙流郎”）其声亦甚凄咽。“沙辣梨者”，因歌词中有沙辣梨刘三妹，故以为名也。……然后又说：“疑沙辣即白鹤乡少年。而黄山闵‘叙粤’述：‘白石山即道书所谓二十一洞天，唐景龙中，贵县石仙也。’朱竹坨《明诗综》谓：‘粤俗好歌，语多双关，词不必雅，然情必极至’。今俗尚然。”据上所述，不但可进一步看出客家山歌与刘三妹的传说的关系，而且，可以从“粤俗好歌，语多双关，词不必雅，然情必极至”一段话中，看到当时的山歌，与今天流传于梅州的客家山歌，尤其是情歌的风味，是何其相似！
至此，可以人为“山歌”起源，起码早在唐代。而“客家山歌”源头，也应从唐中宗（公元705——710）年间，即关于歌仙刘三妹的传说算起。真是源远流长。
二 承传十五国风，形成独特风格
客家山歌在客家地区流行千百年，各地山歌大同小异，它上承《诗经·国风》的余风流韵，以赋、比、兴为表现手法，重叠、双关为主要修辞手法，在不断发展中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所以能在中国民歌林中独树一帜，深受广大民众的喜爱。
客家山歌，是用客家话编唱的，其音韵也是保持着古代中原汉语音韵。在歌体结构上，多是七言四句一首，第一、二、四句末押韵，字句平仄也较讲究，可念可唱，较似七绝和竹枝词；情调婉转、柔和、重于抒情。其修辞手法继承了古代民歌——“十五国风”的赋、比、兴、重章叠句和双关等传统手法，尤以比喻、双关见长。
我学习、写作、研究山歌五十多年，曾将客家山歌与全国各地的民歌、山歌作过比较，又与诗经中的十五国风比较，得到的认识是，客家山歌更为全面地继承了诗经十五国风的风格而且还有些发展。
现在举例说明：
（一）“赋”体。“赋者，敷陈其事，直言之也。”即直抒胸臆，不用比、兴等手法。客家山歌的“赋”体又叫“直叙体”，借用绘画术语，叫做“白描”，但“直叙”中，也有比、兴。如例：
路上逢到路下企，细声问妹到哪里？
十句问来九不应，哪句言语得罪你？！
例②：
桂树打花唔成梅，借问阿哥哪里来？
人貌似觉涯见过，一时之间想唔来？
这些山歌就是赋体，直叙，全是口语化，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加文辞的修饰，不用什么比喻。
（二）“比喻”：就是以此物比彼物，或借物喻人，或借人喻物，声东击西，指桑骂槐，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和愿望。这种手法在传统山歌中最普遍。
如例①：风吹竹叶满天飞，样得竹叶转竹尾？
三餐食个断节来，样得团圆传米筛？
例②：
地坜角头种苦瓜，瓜苗咁大打野花。
野花咁多无结果，同妹咁好无共家。
例③：
新做大屋白莹莹，一对金鸡瓦上行。
玻璃割断金鸡脚，血水流脚也爱行。
例④：哦眉月子弯钩钩，好花种在烂钵头。
当日信错媒人话，檀香对了腐树头。
例①：以离竹的竹叶和断节米来形容自己的处境，感叹“难得团圆”之情。例②以苦瓜打野花而无结果，比喻自己与对方虽经长期相谈、恋，但终未成亲，而发出感叹。例③以金鸡行瓦不怕割断双脚而流血，坚持到底，以示对爱情的坚决。例④以“好花种在料钵头”“檀香对了腐树头”两种很不相称的事物，形容自己对配偶的不称心如意，而对媒人怨恨。其实质是对封建婚姻制度的控诉和诅咒。这种手法通过鲜明、生动、具体的形象，把内心的真情表露出来，这比真说一万个“我爱”、“我恨”还更感人、更有力。
比喻，又有各种各样的比法。常用的有“对比”、“排比”、“明比”、“暗比”等。
如，“对比”：
先日热如过火坑，今朝雪打无咁冷。
转屈喇叭囫了气，哑银落地会无声。
这首头两句是对比，第三、四句是歇后双关对比。
“排比”：是用连续比拟，串起一个主题思想，说明一个问题。如：
高山点火唔怕风，大海行船唔怕龙。
阿哥耕田唔怕苦，妹子恋哥唔怕穷。
“明比”：用事物直接比拟，直接说明心中之话。
榄子好食核唔圆，相思唔敢乱开言。
哑子食着单只筷，心想成双口难言。
这是“比”中带有歇后双关。
“暗比”：是借物喻人，指桑骂槐。例①：
正月过了二月来，处处花园有花开。
别处有花我不采，此树无花等到开。例②：
三只画眉飞人山，一个双来一个单。
一对有双叫得响，一个无双开口难。
前一首是表白自己对爱情的专注；后一首则是借画眉比自己，叹息孤单。
客家山歌使用“比喻”手法相当普遍。但比喻要准确、鲜明、生动、合情合理；不能乱比或含糊、费解。
（三）“兴起”，“起”中开头，“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这种手法是“借物托起因物联想，触景生情，借题发挥。”但所“兴”之事物，必须要与所咏之事情有必然的联系。不能“东一鎯头，西一棒子”毫无牵连。
例①：日头转影树转阴，先日两人共条心。
今番讲着断情事，松毛做菜就刺心。
例②：
月光肚里一朵云，一日不见如三秋。
三日不见涯妹面，鸡肉准饭也难吞。
例③：
燕子衔泥半壁企，两人相爱结夫妻。
莫像苦瓜心里苦，爱像腊蔗甜到尾。
这首山歌，首句是“起兴”，乍看起来，好似与整首无关，但接着一句连一句，细细考究，联在一起就成为有必然联系的“句子”了。有些“起兴”句，也兼有比喻作用，如例③就是，以“燕子筑巢“之事勾起“夫妻”之情。
（四）“重章叠句”：是歌词结构布局上的重叠，有的整句重叠，有的是词汇重叠，反复出现。其作用都在于强调某种内容、事情，和加强音乐节奏。
例，整句重叠的如：
客家山歌最出名，条条山歌有妹名。
条条山歌有妹份，一条无妹唱唔成。
此中间两句重叠。也有句中词汇重复者。
又如：
送郎送到五里亭，再送五里难舍情。
再送五里情难舍，十分难舍妹人情。
又一种是句子之间连锁重复的。
例如①：
日头落山心莫慌，日头落了有月光。
月光落了有星子，星子落了就天光。
例②：
唔怕细茶领你情，唔怕叔公研脚踭。
研了脚踭有脚趾，研了脚趾膝头行。
例③：
食你细茶领你情，茶杯照影影照人。
连茶并杯舌落肚，永久记得你人情。
上述三首叠句式，例①属连锁、顶针式；例②、例③不单是词汇上的重叠，同时在感情上也是非常严密的重叠，是一步深入一步。（五）“双关”：双关有多种，一是“谐音双关”，二是“一语双意”，三是“歇后双关”。双关中又往往兼有比、兴等手法。“双关语”的修辞手法，是客家山歌，尤其是在情歌中最常见的手法，它是客家山歌最有特色的艺术风格。
“谐音双关”是最常见的，有句句双关的，有一、二句双关的。例①：
灯草打结芯唔开，烂疤唔穿无口才。
空壳瘌檫无心柿，衙门封印状无来。
这首是句句有双关：“芯唔开”谐“心唔开”；“无口 ”谐“无口才”；“无心柿”谐“无心事”；“状无来”谐“唱无来”。
例②榄树打花花揽花，郎就榄上妹榄下。
牵起衫尾等郎榄，等郎一榄就归家。
这首每句有榄字，正说柑榄，“榄”谐音为“揽”。
例③：
当初差来自家差，布惊当作嫩细茶。
一心留来长久泡，谁知一泡无翻渣。
这首第三、四句的“泡”指泡茶，但“泡”谐音为“抱”就变成另一回事了。这例②③都属谐音双关。
双关语山歌在客家情歌中相当广泛。二十多年前笔者在自己搜集的五千多首情歌中，先整理了三千首左右，就从中挑出“双关语山歌”句子一千多句。
梅州的客家山歌特别出名，就在于它继承了《诗经·十五国风》的余风流韵，较全面运用了赋、比、兴、重叠和双关的手法，同时，山歌词汇非常美丽，要求做到“通俗易懂、生动形象、押韵上口”并注重抒情，令人一听就感人。这正是客家传统文化的精华，所以才能长盛不衰！
三 梅州客家山歌应属非物质的历史遗产
理由是：
（一）梅州客家山歌，历史悠久，山歌资源丰厚。从清末到建国前，一向都有传统山歌集子出版，我见过并抄录过的就有近20种，如梅县的《嘉应风光》《本地风光》《客家平民文学》梅州天簌集》《岭东情歌精华》《岭外风光》《岭东歌谣》《岭东恋歌》《梅水歌谣》和蕉岭的《蕉风》、兴宁的《宁水歌谣》、《粤东之风》还有印尼出版的《巴城风光》等。这些集子多是客家民间文学的综合性书刊，如客家山歌之外，又编入客家童谣、谚语、歇后语、谜语、民间故事、传说、笑话等。这些书籍深受民众欢迎，传播很广，尤其是山歌、情歌，受众更多，代代传唱，民众中至今仍有不少。1979年至1980年间梅县地区文化部门发动群众调查收集客家山歌，经多年努力，总共收集 一万多首，其中情歌占百分之八十多。后于1981年组织力量选编出版了一部《粤东客家山歌》，深受群众欢迎。1982年广东花城出版社特约黄火兴编辑出版了一本《客家情歌精选1900首》。第一次印了七万多册，不到一年就脱销，至今还有人找。据我了解，梅州民众中仍有许多山歌情歌尚未搜集起来（包括文字与口头所唱）。在我手头就收集有客家情歌五千多首，还有一半尚未仔细整理。
（二）梅州是“文化之乡”，向来对山歌的创作改革与演唱活动都很重视，自清代以来，尽管受到压制，但群众自发的唱歌、斗歌活动，从未停过。在解放前出现过许多优秀歌手。我亲自搜集整理的歌手故事就有40多个。民国期间歌手们自发的对歌斗歌都很多。解放后，在政府倡导鼓励下山歌活动非常热闹。各县文化馆又组织培养业余山歌作者和歌手，掀起了作歌赛歌的热潮。数十年来，培养一批又一批的山歌作者和歌手。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定中秋节为山歌节，年年打雷台，评出了四名山歌大师和20多名山歌师。歌手们还把山歌唱到世界五大洲，“世界客属恳亲大会”已开了20届，从第九届起每次都有歌手参加山歌祝贺或表演团。
（三）梅州宣传文化部门对于山歌理论的建设如今更加重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发动鼓励文化干部努力学习文艺理论，受省人民出版社、花城出版社等之邀，有胡希张、黄火兴、余耀南等先后创作或发表出版了《谈谈客家山歌》《客家山歌源流初探》《客家山歌欣赏》《客家山歌知识大全》《梅水风光——客家民间文学精选集》等，地区文化局编辑出版了《粤东客家山歌》，兴宁有《兴宁客家情歌》《客家情歌精选》和《宁水风光》，五华有《客家山歌》，蕉岭有《传统客家山歌》等先后出版。连梅县松口镇也出版了《客家松口山歌》（陈兴德、梁德新编著）。现年九十二岁的五华老作者魏东海同志还在修改《梅州山歌百年史》文稿。
同时，市宣传文化部门还注意运用学术研讨会进行交流学习，提高作者们的理论水平。1992年市举办山歌创作学术研讨会后，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向大家征集《广东民间文学研究论文集》稿件，我市上送推荐的稿件中，有《论客家山歌的发展前途》一篇被选入该书，由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
近几年来，梅州在市委市政府提出的“四个梅州”战略指引下，“文化梅州”定能逐步实现，客家山歌的发展必然大大前进一步。
黄火兴简历
黄火兴：中国民间文艺家、中国华侨文学艺术家、《梅州日报》《梅州侨乡报》客家专栏作家。50年来发表作品4000多篇（首），出版《山歌集》《谈谈客家山歌》《客家风情志》《梅水风光》等专著合著10多部。1998年经第14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授予 “世界客属杰出文化人士”称号。
地址：广东梅州市沿江东路 梅州日报社
邮码 514021 电话0753——2252445
本文为广西博白首届客家文化节“客家文化精英研讨会”参会论文（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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