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童话（小说）之一 作者：小猫

夏天的童话（小说）之一
作者：小猫
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人们期待着痛苦以便工作。  ———普鲁斯特

我的思绪因为这个夏天的黎明来临而变得异常生动和清晰起来。
伸展着无数记忆触须的思维再次将我领进纷乱汹涌的一九七五年夏天，让毫无设防的我惊慌失措。
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妄想自大，骄横跋扈，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
那时候的我只有十四岁吗？
我走在一九七五年夏天的金城江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将我淹没。
多少年过后，人们是否记得起那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和浅黄色西装短裤的少年？他白净似雪的颜面凝结着纯真、聪颖、自负的微笑？
天籁的热风鸣叫着从他的脸上、身上、脚上和脚下的水泥地拂过，带着龙江河水的清冽干爽，带着金城江大街上的雪条、冰室里冰水的酣畅，那个夏天就这样定格于漫无际涯的紊乱遐想和破碎成片的回忆中。

那个时代过来的学生都知道，抢军帽曾是当时流行的时尚绝活之一。金城江有部队的兵工厂，有身着绿军装头戴绿军帽的真正的解放军。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就这样将我俘获。
我们七、八位年纪不等的哥们聚集在广场上放风筝。之前，头儿性能吩咐我们，天黑前会有一个连队的解放军拉练从广场路过，到时要把绝活露出来。
我们在莫名的亢奋中等待。西边天的彩霞显现出动人的血红色，正如刚刚在小酒肆里我们狂饮胡喝之后的脸色。
在夕阳刚隐没了一点的时候，一辆辆军车似乎要赶在天黑前回宿营地，急匆匆地驶过广场，向金城江大桥方向疾奔而去。在性能的引领下，我们几个哥们追逐在车后，不知是车子要加水还是司机要小解，或者是烟瘾者犯瘾要买包高档名牌的柳江桥，总之是军车半途中停了下来，性能将食指勾弯含在唇边，瞿——，大伙丢掉手中的风筝引线，一哄而上，似猴似猱，攀上军车，性能、大头、罗蛮、彪哥、张安、阿门、包勃几位老手轻车熟路，如囊中探物，还未等战士们回过神来，头上的军帽已落入性能他们的手中。慌乱中我刚攀上一半，性能他们就早已得手跳车了，我的眼睛像老鼠似地骨碌碌地转，脑袋涨得跟氢气球似的，来不及多想，没得手也跳了下来，这时，我瞥见买烟或是小解的兵佬返回了，便假装逃跑，迂回到他的身后，猛地一蹿，像抓气球一样抓到了军帽。但，毕竟是新手，在转身逃跑的一霎那，腿脚发软，被回首拔腿直追的兵佬像拎小鸡似的一拎，我双眼一闭，双腿一软，瘫倒在水泥地上。这下完了。
一边想着完了的时候，一边想着老大性能他们怎样了。

我坐在一张长凳子上，接受审讯。我的双脚像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了？为什么要抢军帽？
恐怖的感觉骤然而至。我鸡啄米似地一一照实作答。
乡巴佬也敢在金城江逞能？才十四岁就敢抢解放军？鸡巴毛还没长出，胆子就大得像水缸？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不敢大声喘气。
给老子滚开！下次再撞见你，看我不掐断你的鸡巴蛋！你知道我们公安局是干什么的吗？！就你这样土掉渣的卵仔也配和我们玩？！滚！
那声音像金城江夏日上空的一声惊雷。
多谢大叔！下次不敢了。
我边说边瞅着两位公安的眼神和表情，边退向门口，开始凝滞呆板、缓慢小心地挪步，越挪越快，逐渐大步，终于跨出了大门，像一只被猎人击伤的鹞鹰，落荒而逃。
我抬头望望夜幕中的天空，众星俯瞰。

金城江的夏天，永远诗意盎然；我的文字，永远为她重墨涂彩。
失意的我，郁郁独行在金城江恬静、燥热的大街上。街上行人步态优雅，虽然他们的衣着都很朴素。不时也有靓丽的姑娘经过，但她们身着打扮十分寒碜。倒是有一位穿着碎花连衣裙、脚蹬空前绝后白色高跟鞋的小姐（那时叫女同志），优哉游哉的，左手牵着一只杂色的、肉嘟嘟毛茸茸的哈巴狗，这样的场景在当时偏僻的金城江并不多见，可我遇见了。
当时的我还未发育，只是觉得她猩红的嘴唇像金城江街上令人垂涎欲滴的新鲜水果，使人心动（现在的时髦话叫性感）。我更感兴趣的是她的小狗，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个不停，由不得不使人对它怜爱起来。我大胆地跑上前去，俯身用手指梳理它身上的绒毛。
阿姐，你的小狗真的好好玩耶。
好玩就多玩玩呗。
我追小狗扑腾，嬉戏，跟着它的主人走，全然不顾旁人的西洋镜眼光。我相信，在路人的眼中，我也成了一道风景，陪衬的风景。
小姐拐进了市医院，要回家了，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就住在顶层，501房。我叫格格，有空来玩。嗯，好的，我们以后再联系。我努力学着成人腔，把话讲得文绉绉的。
格格抱起小狗，故意在我面前和它亲热一番，然后才转身上楼。她的碎花连衣裙溶进了茫茫的夜色中，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只听见噔噔噔的高跟鞋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回荡在黑沉沉的夜色和亢奋的空气中。

金城江的黄昏，落日的余晖撒满龙江，像有无数金鳞的鱼儿在跳跃，粼粼的波光，赏心悦目，游水的人们因此显得格外欢畅。
我就着一条裤衩走向江边。
哎！老弟，你也来游水呀？
好甜好美好熟悉的声音，我转身回望，四下寻找说话人。
哟，是你呀，格格姐，全副武装呀。
那时候商店里的游泳衣大约还是稀有之物，是奢侈品，很多女人的游泳衣是自己从商店里用布票买花布扯制的。格格也不例外。她穿着显然是两三块料子拼凑起来的杂色游泳衣，揽着一只救生圈（不知她从哪里弄到一只汽车轮胎叫人改制的），笑意盈盈地跟在我后面。
武装是武装，只可惜是旱鸭子。
怎么，金城江长大的姑娘，不会游水？
格格姐被噎住了，一阵尴尬。
成啦，我教你。咦，对了，狗刨式的你会点吧，什么基础也没有的，我可不敢教。
怎么啦？
我~~~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怕我担不起这责任。我刚进过公安局，再进一次就麻烦了。我可不想这样子丢人现眼。
怎么啦？怎么进的？和哪个野仔争风吃醋啦？告诉我，我找人帮你报仇。
呔！没有的事！跟我老大抢军帽，刚进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他们嫌我嫩，没当回事。
哟！受罪了。待会我请你喝冰水，解解暑，消消烦，压压惊，好好聊聊。行不？！你现在的任务是教我游泳。
好咧！
我站在江边突兀的一块巨礁上，双手并拢，向上伸直，双脚一踮，一个优美的姿势跃入清爽碧透的龙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