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拢”到“完毕”：客家话的“聚”字考

作者：严修鸿


在相当多的客家话（闽粤赣三省各地均有）里，“聚拢”意义常说“tsÁiu¹”（各点与“秋”同音），主要用于动词之后，表示把某件东西聚拢，有些方言点在这个意思的基础上引申为“动作的完毕”的意义。

这个“秋”字的来源，众说纷纭。有人为是“揫”的（练春招2002），也有认为是“就”的（台湾，涂春景2002），也有打框5表示有音无字的。

本文在2000年论文初步考证的基础上，进一步阐明，这个字本来就是“聚”，不过是语音上韵母保留了虞韵早期形式，是一种早期历史层次的遗留罢了。以下将从意义以及语音两个角度，通过方言共时比较以及古今比较以证明，“聚”是最好的本字。同时，本文也将对以往的考证做出批评，指出这些看法在逻辑与事实上不足。

一、问题

黄雪贞1995，147页【捡揫】kiam³tsÁiu¹：收拾，整顿、整理：东西十分乱，～一下。

李如龙、张双庆1992，374页 “收拾” 条目：

梅县kiam³tsÁiu¹ 秀篆kiam³⁵tsÁiu¹ 武平tþiaN³⁶tþÁiu¹。

     如下是笔者母语福建省武平县民主乡坪畲村（粤东平远口音的客家话）的例子：

1.聚合，在一起：t»Áiu1 缩缩～（不停地收缩的样子）。这是最初的含义，是动词的用法。

2.用在动词的后面，表示聚拢的趋向，作补语：合～来（合起来），坐～坐～（坐在一块），收～（聚拢），捡～（收拾），寐～（眯起）倒～（倒在一起）搬～（搬到一起）行～一下(走到一起)，捞～一下（混在一起）。

3.进一步引申为完毕意义：割～哩禾/禾割～哩（稻子收割好了），莳～哩田/田莳～哩（禾苗插好了）,这个意义最初或可追溯到《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的：“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 詹、张1988，431页：东莞(清溪) 深圳(沙头角)两地客家方言 吃完就是叫做“秋”：tsÁiu¹。

4. [V+tþÁiu¹+补语]格式：Ｖ～下去，Ｖ～上去／了～讫来，食～讫来，割～讫来，舞～正来，有“统统都”的意思。梅县点，另据张维耿1995，219页：完秋von2qiu1；全部，所有：一到下昼五点钟，～人都转屋家去矣欠（一等到下午五点钟，所有的人都回老家去了）。谢栋元1994年，247页：完秋[vn²tsÁiu¹]：全部，所有，范围副词，表全数。例：“唔使拣，亻厓卖个西瓜完秋都系好个。”这个“完秋”就是“完聚”。

根据温昌衍2001，收拾叫“捡秋=”的客家方言点还有：新丰、博罗、龙川、兴宁、永定、长汀、宁化、安远、石城等处。

闽粤贑三省客家均有，与其它方言区相区别,是客家典型的特征词汇之一。

根据http://hakkaonline.com/forum/thread.php?tid=10992帖子，网友“兴宁阿哥哩”的观察，广西的贺州客家话的用法也很典型：

“我发现贺州人用“秋”用得相当普遍：“酒食秋=哩无？”“东西拿秋=无？”“嬲秋=无？”、“看秋=无？”……全部东西看完，我们一般喊“看交哩无？”，但他们一律用“秋”，感觉比较传统。”

-----看来贺州客家话的“秋=”作为完成意义的体标记很成熟了，其语法化的过程已经完成。

二、以往的看法

黄雪贞1995，147页，认为本字是“揫”，《集韵》平声尤韵兹秋切：“尔雅：聚也。”

练春招2002也考证为揫，《广韵》精母平声尤韵，即由切，声母不合现今客家各地读送气的事实。谐声含有发音部位但不含清浊、送气的信息，同是从青得声的“青”，既有精母的“精睛腈”，又有清母的“请清”，甚至还有从母的“静晴情”。谐声有很多送气和不送气清音均共享一个声旁的的情形。因此《说文》的“秋声”,并不意味着“秋”的完全同音字。从秋得声的“湫揫湬啾揪鬏”都是读精母而非清母的。因此，从本字严格论证的角度看，精母的“揫”并非客家话tsÁiu¹的语源。

涂春景先生2002年7月南昌客家话研讨会上建议“就”字（他的这个看法还可以在http://soci.terc.tp.edu.tw/gin/wording.htm找到）。本文的看法是：“就”意义大略符合，声母读送气的tsh-在客家话也是符合从母的一般对应。但是“就”的声调不符合，客家话浊声母去声字今读为阳去（保留阴阳去分别的方言）或去声（阴阳去部分的方言）而不读阴平。

三、重新考证

客家话这个tsÁiu¹，本文认为是聚字，意义上是很明显的“聚拢”的意义，并在此基础上引申为完毕的语法意义，这不难理解。从“收聚”到“结束，中止”的意义联系，则包拟古1969论证汉藏同源的“卒”可以作为旁证，他认为藏文的sdud（衣褶）与sdud-pa(收聚/结束)与古汉语的“卒（本意也是衣褶）”与“萃”（收聚）及“卒（终结）”在意义发展上是平行互证的。我们把客家话的“聚拢，完毕”的“tsÁiu¹”考证为“聚”，语音论证如下：

《广韵》上声从母麌韵慈庾切，《说文》：“～，会也。”

1．从母读为送气tsh-,tþh-的塞擦音

这在客家方言声母都符合对应（参看李如龙、张双庆1992，163页“客赣方言声母与古声类主要对应表”）梅县：tsÁ-；秀篆：tsÁ-；武平（岩前）tsÁ-(洪音前)，tþh-（细音前）……。

2．调类论证

浊上归阴平，声调也吻合（黄雪贞1988，严修鸿，1998，2004），浊上白读层归阴

平可以梅县为例：坐tsÁ¹、舅kÁiu¹、柱tsÁu¹、被pÁi¹、在tsÁi¹、淡tÁam、旱hn¹

3．韵母论证

这个“tsÁiu¹”若考证作“聚”，韵母上是特别需要说明的。“聚”中古属虞韵，现代多数客家话都是读-i的，但是读y的也有，更早期点的是iu韵，现今客家方言仍然找得到证据。

现今客家方言虞韵读iu的在闽西，赣南，粤东三地都还存在。

据詹伯慧1992，155页粤东客家话的饶平：须 (iu¹屡 1iu³、区k(iu¹愚 ngiu²

赣南客家话：于都：谢留文1998，133页“取保”与“取倒”条的“取”还是读tshiu(的。宁都、石城，据刘纶鑫1999，115页，虞韵的“须”都是(iu(。

闽西客家话的宁化：娶tsÁi«µ³须si«µ¹。

上述不少点虞鱼都有读iu/i«µ的层次，但是这里特别要注意的是宁都与于都，这两个地点白读层则是虞鱼对立的，以下举宁都客家话的例子（李如龙、张双庆1992）：

虞韵：娶tsÁiu³，须siu¹，芋iu⁶，句tsu⁵(¬kiu)

鱼韵：女nie³,徐sie²，猪tþie¹，苎tsÁie¹，煮tsie³,锯kie⁵,鱼Nie²

根据温昌衍2001，2004，石城方言有i«u～iu的对立，其中虞韵白读为i«u(同虞韵)，虞鱼晚期混合层则为iu，该点的“收拾”就是“捡聚”，韵母正是i«u。

因此，今天许多客家话把“聚拢”意义的tsÁiu考证作“聚”，从方言比较的角度看，在韵母的对应上也是有根据的。鉴于边缘地区的客家话都还有虞韵读同尤韵的方言，把梅县等地虞韵极个别字读iu看作是古音的零星遗留是可以说得通的。在梅县及笔者的母语中，虞韵读iu的还有一个可能的旁证：胡须[泥鳅]fu²tsÁiu¹，一般写作“湖鳅”，但是有可能得名于泥鳅 “有明显长胡子的” 的明显特征，本字可能是“胡须”的。若然，则“须”与“聚”读tþÁiu¹正好互相印证。就虞韵的古音而言，读作iu者是中古音值的遗留。

聚拢，现今方言中仍然使用“聚”者不多。客家话“聚”的用法是古代汉语在南方的延续的结果，在词汇意义上的演进也非常值得注意。

客家话从“聚拢”引申为“完全”再引申为“完毕”，其语法意义的发展耐人寻味。粤语里头，表示完成，多使用“口左”，语音形式是tsou³。这不禁让我产生把两者联系起来的企图：粤语里头“口左”的来源，至今仍是个谜团；就“聚”而言，韵母是符合的，广州的“须”白读就是sou¹；广州话“聚”字也用的，意义为存聚，储蓄，音为 tsÁou4（麦、谭1997，241页）：储tshou⁴(似老切)，积存：~钱（存钱）|~埋~埋口甘多胶绳做乜啊？（积存这么多的尼龙绳干嘛？）[此字书面语音tshy5<音处第5声，似雨切>]。案语：根据该词典的标音说明，5调相当于阳上调，本文标为4的，“储”当为训读（声调及韵母均不符合）。

目前，要论证“聚”与“口左”联系，韵母以及意义都没问题，声母不送气，亦可看作是早期粤语的特征（粤西的粤语全浊声母读不送气清音）。难题是声调（为何是阴上调？语法高升变调？）。在此，仅根据两者的一定相似，加上客家与粤语是相邻的方言，在历史比较上可以互相参照，提出 “口左”与“聚”可能有关的假设。

参考文献：

包拟古:1969《藏文的sdud(衣褶)与汉语的“卒”及*st-假说》，（原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三十九本下册，1969，327-345页。冯蒸翻译，载《原始汉语与汉藏语》，中华书局。）

黄雪贞:1988《客家话声调的特点》，《方言》1988年4期。

李如龙:张双庆主编1992《客赣方言调查报告》，厦门大学出版社。

练春招:2002《客家方言本字考释拾零》，《客家方言研究》（第四届客家话研讨会论文集）

暨南大学出版社。

麦耘、谭步云:1997《实用广州话分类词典》，广东人民出版社。

温昌衍:2001《客家方言特征词研究》，（暨南大学博士论文）。2004《江西石城高田话同音字汇》（稿）。

谢栋元:1994《客家话北方话对照词典》，辽宁大学出版社。

谢留文:1998于都方言词典》，江苏教育出版社。

严修鸿:1998《客家话（坪畲）古浊上的调类分化》，《第2届客家话研讨会论文集》暨大出版社。2000年客家话的特征词》，武夷山东南方言比较研讨会宣读。2004《客赣方言浊上字调类演变的历史过程》，《中国语学研究Ÿ开篇》23期。

詹伯慧、张日升：1988《珠江三角洲方言词汇对照》，新世纪出版社。

詹伯慧：1992《饶平上饶客家话语言特点说略》，载《中国语文研究》10期，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吴多泰中国语文研究中心出版。

（作者系汕头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教授）

辑自《世界客属第十九届恳亲大会“赣州与客家世界”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