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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童话(小说)之一 作者:小猫

小猫 发表于: 2007-10-16 16:13 来源: 客家文化时空网站

金城江的夜晚,像遮着纱丽的印度美人,迷蒙而令人心旌摇荡;街道两旁的夜来香,播撒着浓郁醉人的沁香,正是个一刻千金的良宵。
这家胜利冰室坐落在桥头的龙江边,也就是街边,从火车站广场拐一个弯就到。那时还没有现如今流行的江边茶座或卡拉OK之类的。格格姐和我两人端坐在冰室的一角,没有空调(虽说是七十年代中期,但空调对当时绝大多数人来说,犹如稍后我们常说的外星人或幽浮UFO等字眼一样,摸不着头脑;六十年代中期,北京的伟大领袖隐居韶山滴水洞驱暑时,仍靠电风扇吹冰块的土办法),但有吊扇。大厅里两只孤独的吊扇,扇旺我俩蛰伏在内心某一角落隐秘的情感。
哟!好过瘾啊!
我由衷地叹道。甫一坐下,豪气顿生,便又立起,干脆利落地解开衣扣,挺胸曲肘,脱下外衣,绑在腰间,只穿一件线褂衣。
好凉爽啊!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我看你打赤膊还更凉快!
格格姐有些揶揄的口吻,我没听出来,囫囵着接过话头说:我们办事时才打赤膊。
我的话语还回旋耳际,似觉失言,只好尴尬地嘎然而止。
格格听不明白,一个劲地追问,圆圆的杏眼透露着春天般的明媚与优美,忽闪忽闪的睫毛灵性十足,犹如春天森林里草地上蓬勃的青草,娇媚可人。
我大人般地岔开话题:这是秘密,不能说。
哟!小弟!难道有什么秘密敌得上肌肤之亲?!格格姐的话明显地带有挑逗的意味。
我晓得了格格姐的弦外之音。刚才教她游水时,她雪白的躯体:胳膊、细腰、大腿,还有秀发,与我的手和身体厮磨接触,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好感觉在心海翻腾、升华,最后淹没在我们欢笑打闹的喧嚣中。
没~~~~没什么,现在说你也不明白。
慌乱中,我也不晓得自己搪塞了些什么。我边用手拉弹着线褂衣,边心神不定地向冰室柜台里张望。
像是有神助一般,服务员把两盅冰水端了上来,我立刻做出一副急不可待、如饥似渴的饿狼怪相样,逗得格格姐掩嘴抿笑。
格格姐,你经常来喝冰水吧。
我做出陶醉在冰水惬意的爽劲里,浅呷低吟,漫不经心道。
实话告诉你,我和我离婚的丈夫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冰室里。
一阵短暂的欢愉过后,我的话触到了她的痛处,格格姐就变得多愁善感地敏感起来了。
我们只在一起过了一年多,就分手了。
格格姐似还有幽怨的情绪,说这话的时候她盯着室外,盯着江边点点的渔火,我向外一瞥,金城江的夜晚像个贪恋睡眠的睡美人,朦胧中发出的几声梦呓扰得行人心花灿然开放;又如刚呀呀学语时外婆讲的那个鱼美人的故事主角,瞬间的感叹沉思之际,仿佛鱼美人就从龙江蓄满春情般深沉脉脉的江水中跃出。这个美好的念头像六一儿童节晚上学校放的烟花,升空后的烟花一次次地绽放,熄灭,又一次次地绽放,又熄灭。

很久没有性能哥他们的消息了,这些日子我除了去过一趟格格姐的501房外,还去了我们的地下联络点,就是市郊红砖厂附近废弃的防空洞6号洞南面的松树林。那时候没有传呼机,也没有手机,找人除了上他家,或找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外,就是在街上荡来荡去,靠的是冥冥之中的运气。
我拍拍摸摸裤腰表袋,还有几块钱。无所事事的我忽然想起要去一趟格格姐那里。和她呆在一起,我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特别是她秀美的脸蛋,极富感情的话语,我就像是一枚图钉、一根螺丝钉,被她这块磁铁牢牢地吸引住了,不能自已。
我踱到水果摊前,有枇杷、柑子、橙子、黄皮果、菠萝、西瓜、黄瓜、栗子、杨梅、稔子、番桃、木瓜、石榴、水蜜桃,我先喝了一杯五分钱的凉粉水,使心浮气躁的情绪稳下来,然后做出一副怡人自得的成人状,装腔作势地与摊主搭讪,接着称了两斤李子、一斤杨梅、一筒稔子、几条黄瓜。自己觉得仍未解暑解馋,又虎吞狼咽般啃了一块西瓜,最后一算,总共只花了不到两块钱。
我提着水果黄悠悠地走在柔情蜜意、流泻着太阳纯金色光芒的金城江大街上,我感到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十四岁的我身上,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有一种要在天上展翅飞翔的欲望。
金城江夏日的午后,晴空如碧,万里无云,一尘不染。
我敲响了金城江市医院宿舍区501房门。
格格惺忪的双眼眯缝着,半掩着门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真不该打扰她的午睡,我心里有些歉意,又有点施虐的惬意。
没关系。
格格姐的话在这个酷热的午后显得有些漂浮、滑动,给人一种模糊不清、懵懵懂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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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 at 2007-10-16 16:14:07
格格姐穿着丝绸的睡衣裤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地仔细打量我,那挑剔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我不是艺术品,挺多是粗坯,但格格姐绝对是个有艺术眼光的女人。这一点,从她平时的穿着打扮及现在穿在身上的一套暗花睡衣裤便可得明证。
她的睡衣浅粉红色,睡裤是淡淡的黄色,和人体皮肤的颜色近似,也就是仿皮肤的黄色。
我将水果袋倒提,骨碌碌,哗啦啦,全倒进一只大茶托里,格格姐把它端进厨房清洗。
那个夏天在金城江,在格格姐的501舍,我从未有过如此开心的时刻。朦胧中还依稀记得,格格姐学着稍后的外国电影里的镜头,在我面前换衣服:她命令我关上门,面孔朝向门背,她自己打开衣柜,站在衣柜门后。不许回头看,我现在要换衣服了。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行了。
格格姐的话像刚吃过水蜜桃一样,爽心爽口,流汁淌蜜。
我转身回望,像魔术里的大变活人一样,格格姐换上了新装:白得像墙壁一样的连衣裙,裙摆未盖过膝盖,露出她丰腴的大腿。这种装束在当时,是十足的资产阶级。不过不知为什么,金城江的女人如格格,竟然不受旁人或单位领导的指责和批判。看来荒谬时代的格格姐也有冲出羁绊,蔑视清规戒律的勇气和胆量。
山高皇帝远嘛!
我内心忽然升起一种自豪感,为格格姐,也为我自己。
我靠着梳妆桌坐下,桌上有一瓶当时最时髦的万年青植物。格格姐则坐在床铺边上。
四目对视。
两人沉默着,都期望能找到双方共鸣的话题。
她柔柔地话语象一阵阵午后清凉的亚热带夏季风不停地拂动,使我产生一种痴迷的陶醉感。
我用秋后寒蝉般的沉默表示着倾听。
那天格格姐说了很多,记忆中她对我诉说,她有两个哥哥还未有对象,她离婚了似乎是该怪罪她的两个哥哥。在金城江,如果兄弟姐妹中的老大未成婚,老二老三老四是不能结婚的,格格姐不听父亲的忠告,耍性子结了婚,结果倒霉了。母亲若在阴间地府有知,估计也是不会原谅她这个心肝宝贝的。
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液体在眼眶里转悠悠的。
格格姐用纤纤如葱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眼眶四周,象是要抹去伤心的往事。她的另一只手搭放在膝盖上,摩娑着她的膝头。两只脚掌也在来回轻柔着地磨擦,发出轻微的刺激的沙沙声。
我低着头,视线只及她的脚下。她细细地搓揉着双脚,仿佛在演奏一支乐曲,竟使我听出和谐而美妙的音乐节拍来。
格格姐从床铺边站起,理理裙子,绕过床铺推开窗门,一股怡人的清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籍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还有墙上的越南电影招贴画都掀起来。
窗外,天籁的和风传来枇杷树上夏蝉单调重复的奏鸣。

牛奶冰棍的乳香味循着沁人心脾的嗅觉和味觉直抵我的五脏六腑。它晶莹、剔透、玲珑、别致,穿过三十多年的岁月风尘到达我的梦中。像是记忆中的一种暗示性的东西,使早已成人的我每一看到透明的纸包装牛奶冰棍就倍觉亲切与稔熟。这个与我擦肩而过,离我越来越远的一九七五年金城江的夏天,贮藏在心瓣的龛盒中,被我虔诚地供奉起来,顶礼膜拜。

在预定的时间里,我们终于在六号洞南边的松树林里汇合。
大头、罗蛮各自带着他们耍拐(拍拖)耍来的女仔,在亲热着。
性能、彪哥、阿门、张安、包勃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明显地,他们还信不过大头和罗蛮带来的两个女仔,不想让她们知道谈话内容。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准备新行动了。
咪咪、八里香,你们两个去买冰棍,渴死人了。
彪哥以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语调对两个女仔发话。
大眼睛、细胳膊、小肚腿、白白净净的我恳请性能大哥让我与她们同去。
老大性能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表示允诺。
走吧。
咪咪和八里香攀着肩膀,八里香给了我一个媚笑,算是打招呼。
金城江北郊的国防公路边有个小百货店,一位中年女同志在摆卖冰棍。久不久才有一辆解放或东风或手扶、中拖路过,扬起不大不小的一场灰尘,太阳好像比平时更大,烤得人焦头烂额。我的感觉是自己快要变成金城江的风味特产烤香猪了。
三三两两骑自行车的人戴着草帽,无精打采的,像是地里被太阳晒焉了的蔬菜。
喂——张卫东!你们上哪里去?
一个女高音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咪咪、八里香和我都不由一怔,像是给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处。我在纳闷:这鬼地方还有人认识我?
原来是格格姐。
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头的女朋友咪咪,这位是八里香,罗蛮的。
例行礼仪把她们双方相互介绍认识后,八里香咯咯地笑:
哟,张卫东弟,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
去去去,这是我姐,我认的干姐。我骗谁都不敢骗性能哥、大头、罗蛮和你们。少见多怪,少见多怪,以后你们会明白的。
我努力地轻描淡写,一副满不在乎玩世不恭无所谓的洒脱劲,咪咪、八里香看不出,可我相信像格格姐这样猫一样沉郁、狐狸般聪慧的女人会洞悉一切的。
哎!格格姐,你一个人上哪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上哪儿去呢!
我们哥几个在6号洞南边松树林里玩耍。……对了,我跟哥们几个说到过你。格格姐,他们都想认识认识你。
我一时心血来潮,信马由缰地说道,那认真劲与刚才判若两人。
好的,我先去五七农场,回头见。
格格姐低头看表,一副怕耽搁的忧心忡忡的样子。
回头一定来哟!
一直沉默着的咪咪和八里香在旁边异口同声地说道。
格格姐冲她俩灿然一笑,便猛地踩脚踏,徐徐而行,越行越快,转眼间就消失在远处。
一股热风吹来,公路边高大的桉树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彩蝶在翩翩起舞。
金城江的夏天永远是这样迷人,这样令人回味。(未完待续)
冯秀琨 at 2007-10-20 00:21:13
细腻的笔触,把我带回了我那并不浪漫的七十年代。万年青、解放牌汽车或“手扶机”、“中拖”,还一个农家少女对一支牛奶冰棍的渴望......正如“透明的纸包装牛奶冰棍”,让我“倍觉亲切与稔熟”。

[ 本帖最后由 冯秀琨 于 2007-10-20 11:04 编辑 ]
小猫 at 2007-10-21 11:58:23
谢谢冯老师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