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文化与彭祖文化

彭会资
         
    史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来自中原的汉民族“客家民系的形成时期为五代至赵宋年间，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客家风情》第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我以为将五代至赵宋年间作为南迁客家民系的发展壮大时期是可行的，至于客家民系的渊源和形成则可追溯到远古时期。因为客家人的祖先就是中原汉族先民，至今先秦两汉的古汉语仍活在客家方言之中，相关的中原民俗文化仍活在南方的客家民间。现在，我以彭祖文化作为一个参照，略谈浅见。

        一、客家人心中的彭祖文化

       翻阅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南、四川等省和台湾、香港、澳门以及南洋欧美各国的客家族谱，我们发现各姓氏的族谱都追根至黄帝或炎帝。按《史记》所载，彭祖是黄帝的八世孙，进雉羹于尧，尧封他于大彭。1952年10月29日，毛泽东主席在徐州接见当地领导干部时说：徐州应是养生学的发祥地。尧时有位叫篯铿的，是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位养生学家。尧封他到大彭，也就是徐州市区周围这块地方，建立大彭国。彭祖为开发这块土地付出了极大的辛苦。他带头挖井，发明了烹调术，建筑城墙。传说他活了八百岁，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长寿之人，还留下了养生著作《彭祖经》。彭祖在历史上影响很大，孔夫子就非常推崇他。庄子、荀子、吕不韦等都曾论述过他。《史记》中对他有记载，屈原诗歌中也提到过他。．大概因为他名气太大了，到了西汉，刘向在《列仙传》中竟把彭祖列入仙界。（参见拳家骥《我做毛泽东卫士十三年》第216一217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彭祖不仅开发了徐州一带，而且还开发了福建武夷山区，清代董天工《武夷山志》载：“彭祖姓篯，名铿，相传古陆终氏第三子也，亦谓之中黄君。传称其尝进雉羹于尧，尧封之彭城，故称彭祖。又有日商贤大夫，即所谓老彭。隐居是山，善养生术，传说寿七百七十岁。子二：曰武，曰夷，同居此地。”武夷山，原称荆南山，因彭祖带彭武、彭夷二子开发此山有功，故后人改称今名，如武夷山市《平川彭氏家谱》所说：彭祖“因慕闽地不死国，遂挂冠辟谷，隐于荆南山，生二子，长曰武，次曰夷，兄弟开辟南山，相传五十余乡，子孙世居焉，故俗呼荆南山为武夷山。”至今，彭祖、彭武、彭夷三父子的大型雕像巍然屹立于武夷山市龙山上，雕像底座镌刻着三个大字：武夷魂。随着武夷山被列人“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名录”，彭祖文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一个组成部分，更加受到世人的珍视。

       彭祖文化，是指彭祖的开拓创新精神以及跟养生长寿相关的文化遗产，如烹调术、房中术、服气导引术、生态环保术，等等。

       首先是彭祖不断开拓前进的精神在客家人心中有着长久的影响。三千多年前，殷商武丁年间，大彭国被灭，彭祖离开彭城（今徐州），隐居并开发福建武夷山，不久又开发广西龙胜彭祖坪，最后抵达四川彭山县。这种爬山涉水、辗转千里，不辞劳苦的拓荒精神，一直在激励着后人。秦汉之际，楚汉相争，天下大乱，中原客家先民经武夷山而南迁，踏着彭祖的足迹前进，如福建连城客家《迁徙歌》所唱道：“楚歌哀哀，天下归汉。赐项以刘，斩根除蔓。……子哀呼地，子爷号天。飓风骤起，一忽不见。行过武夷，山高水寒。官兵趋至，火明刀暗。人众惶惶，顷刻走散。老媪幼仔，坠崖落涧。”由此可见当时南迁开辟之艰难。时至永嘉之乱，彭迈“辅晋元帝过江，至润州丹阳居住而桑梓植焉，及元帝即位，封西都郡王，则子孙散处于江南一带者，皆出公支派也。”（武夷山市《作邑彭氏族谱·迈公传》）到了唐代，彭迈的后裔彭千获朝廷授郎部建州千牛卫上将军，“于贞观初入闽，提节建州渚军事，振纲肃纪，坛重国威，尝巡历建州上游武夷，慕彭祖之故庐，爱九曲之山水，上括信州，下折建平，斩草除篙，溉田三千余顷，筑室祟岭居焉。”（（《平川彭氏家谱·迁公传》）彭迁之子彭汉及曾孙彭挡相继开发和建设武夷山区，《崇安县新志》载入他们的功绩：“迁，字武仲，邑人。高祖迁，官千牛卫上将军，招集人民即扩野剪篙、且莱、凿湖、筑破，溉山田三千余顷，名所居日新丰乡。曾祖汉，台州判官，诣阙上书，请以所居乡为温岭镇，置官守之。挡在南唐时任建州兵马都监，累官至殿中监，复上书，请以温岭镇改为祟安场。其后地广物蕃，租赋增益，宋淳化五年，遂升为县。邑人立祠于县之西偏以祀焉。”（民国31年版第823页）崇安县今改称武夷山市。为缅怀彭迁、彭汉、彭珰三位大丈夫之丰功伟绩，南唐时所立之祠名为“作邑彭氏三丈祠”（至今石刻祠名尚存）。

       彭祖后裔继往开来的创业精神，其影响作用，是难以估量的。由北南迁的客家人，大体上都有着类似的迁移史和创业历程，便是明证。广西博白县《王氏家谱》载：“始祖讳茂显，号文谟，明初由闽宦游琼海锦旋路，经白州遂卜居焉。”其18代以后统一字派：悼叙贞祥缉熙善庆，右建宏酞均和保定。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属于“祥”字辈，是茂显公22世孙。按博白《彭氏族谱》载，我的祖先从中原南迁江西后，经广东，福建，迁至广西博白县。至今博白县客家人口上百万，多来自福建、江西、广东。而且多在元明清时期迁入。桂东南其他县的情况，亦大体如此。

       二、彭祖文化在客家民间

       农历六月六日，是广西客家民间纪念彭祖诞辰的彭祖节。来自贵港市一位姓赖的女士告诉我，每逢彭祖节，家家户户都置办酒肉，祭拜彭祖，讲彭祖的故事。这与徐州厨师于农历六月十五日纪念彭祖诞辰，在时间上有所不同，而与《路史》所载陆终之妻女嫂氏于六月六日启肋生子，则是相吻合的。

       最令人感到惊奇的是，用客家话阅读与《彭祖经》相关的养生学著述，特别方便。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竹简，有这样的记载：王子乔父问彭祖曰：“人气何是为精乎？”彭祖答曰，“人气莫如脧精。脧气郁闭，百脉生疾。脧气不成，不能繁生，故寿尽在脧。脧之保爱，兼予成佐。是故道者发明垂手、循臂、摩腹、从阴从阳，必先吐陈，乃吸脧气，与脧通息。与脧饮食，饮食完脧，如养赤子。赤子骄悍数起，慎勿出入，以修美理，固薄内成，何病之有？彼生有殃，必其阴精漏泄，百脉宛废。喜怒不时，不明大道，生气去之。俗人茫性，乃恃巫医，行年七十，形必天埋，颂事自杀，亦伤悲哉！死生安在，彻士制之，实下闭精，气不漏泄。心制死生，孰为之败？慎守勿失，长生累世。累世安乐长寿，长寿生于蓄积。……”（参阅马继兴著《马王堆古医书考释》、柴中元著《老寿星彭祖长寿秘诀》）。

       上面言及的“脧”，以及《老子》；“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中的“脧”，谢永昌的《梅县客家方言志》注：“胺脧［tsoi44］，男阴”（第123页，暨南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古代汉语中的这个“脧”，至今仍活在客家人的口语中，正如先秦文献典籍中许多词语仍活在客家口语中一样。上面言及的“赤子”，与“脧”同义。

       彭祖之传人素女论房中曰：“十动之效，一曰两手抱人者，欲体相簿，阴相当也；二曰伸其脂者，切磨其上方也；三曰张腹者，欲其浅也；四曰民动者，快善也；五曰张腹者，欲其深也；六曰交其两股者，内庠淫淫也；七曰侧摇也，欲深切左右也；八曰举身迫人者，淫乐甚也；九曰身布纵者，肢体快也；十曰阴液滑者，精已泄也。见其效，以知女之快也。”（柴中元编著《老寿星彭祖长寿秘诀》第43页，上海中医药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上面言及的“肶”，音比，指大腿，虽未见收录于《辞源》、《辞海》，但至今却仍活在桂东南客家口语之中，亦常称鸡腿鸭腿为鸡肶鸭肶。由此忽然、想起与鸡相关的“屈”是个形声字，形符“尸”为省去笔画的“尾”，声符为“出”。《说文解字注》指明：“屈”的本义是无尾。接着注引《韩非子》、《淮南子》，说：秋鸡无尾即是屈，凡短尾称为屈，今方言仍俗称如是。这个解释是最明确的，至今客家方言仍称无尾鸡为屈尾鸡。只要对保留古代字音、字义较多的客家方言有所了解，就很容易明白成语“理屈词穷”的“屈”是“无”的意思，而不会误写为“曲”。

       最新研究成果表明，人类语言产生于20万年前。记录语言的文字，只有五千年左右的历史。跟古希腊等几个文明古国因历史断裂而后人难以辨认其古文字不同，中国古代记录汉语的汉字都是可以辨认的。王力之所以成为著名的语言学家，出版了《古代汉语》、《汉语诗律学》等多种著作，跟他掌握博白地佬话和客家话，而又学贯中西，吞吐古今，采取现代科学手段和方法从事研究工作，不无关系。由于今人可以掌握古代汉语，可以阅读先秦以来的文献经典，因此，中华文明发展史绵延数千年而不断裂。

       前面引用彭祖及其传人素女的两段论述，事关房中术和养生长寿，一有其合理的科学性，不可等闲视之。晋代著名学者、道教大师葛洪在《抱朴子内篇·极言》中谈及彭祖时说：“按《彭祖经》云，其自帝喾佐尧，历夏至殷为大夫，殷王遣采女从受房中之术，行之有效，欲杀彭祖，以绝其道，彭祖觉焉而逃去。去时七八百余，非为死也。”由此看来，葛洪是读过《彭祖经》的，而《彭祖经》的内容，常为其著作所引用，相当集中于《神仙传·彭祖》之中，其中“养寿之道，但莫伤之而已”，堪称养生之至理名言，为历代养生家、医学家所引角和发挥，乃至在客家民间有着深广的影响，形成一定的习俗。如客家人都特别讲究卫生，早晚勤洗漱，洗澡必在晚餐吃饭饮酒之前，力求“勿醉中奔骤，勿饱食走马，勿多语，勿生餐，勿强食肥鲜，勿沐发后露头”（《道藏·彭祖摄生养性论》）。在婚配对象选择上讲究健壮、勤劳、善良、有文化，追求夫妻和顺，情投意合。过去新娘出嫁，都要随身带上个小绣包，里面有根银针或扁替，入洞房后置于枕下，以备新郎出事时取银针或扁簪扎刺有关穴位以救人。男青年外出过于劳累，或酒醉以后，长者总会设法让其避开房事。而在其他民族之中，有的人也许不了解彭祖养生之道，不是出事于新婚之夜，就是亡身于过度劳累或酒醉之后的房事之中。因此，西方学者在探讨彭祖养生学的过程中，发出这样有惊人之语：“就中国而论，对中国性关系即其生命的主要动机进行历史考察，却使我们相信，男女之间的精心调节（这点早在纪元初就受到中国研究）是中国种族和文化长期绵延的原因。因为看来正是这种造成勃勃生机的平衡使中华民族从远古一直延续至今，并不断更新。”（［荷兰］高佩罗著，李零、郭晓惠等译《中国古代房内考》第443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三、两个比喻，一个真理

       有两个比喻，一个是众所周知的，即“客家人是中国的犹太人”；另一个也许较为陌生，即“彭祖是中国的麦修彻拉（Methusalem）”。

       犹太人，古称“希伯来人”，公元前13世纪曾在巴勒斯坦居住。公元前11世纪建立以色列王国，创犹太教。公元前1-2世纪罗马帝国统治期间，绝大部分犹太人被赶出住地。犹太人一再起义反抗，均惨遭屠杀和流放。7世纪起，巴勒斯坦一直是阿拉伯人的聚居地。近代犹太人散居世界各地。19世纪末犹太人掀起“犹太复国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人惨遭德国法西斯屠杀。多灾多难的犹太人一直保留犹太教习俗，犹太教的主要经典《律法书》、《历史书》、《诗歌·智慧书》、《先知书》成为西方基督教《圣经》中的“旧约”，得以保存和流传，成为犹太人互相联系凝聚的文化纽带。直到1948年复国愿望实现，以色列国成立。客家人与犹太人相比，可谓同中有异。相同的是，客家人因内乱与外侵，被迫离开中原，不断向南迁徙，乃至漂洋过海，备受磨难，但始终以中原的先进文化为联系纽带，团结奋进，把中原先进文明的种子播撒在新开辟的地方。不同的是，客家人离开中原而不忘中原，中原祖居地都写在家谱上，爱国家爱民族的拳拳之心世代相传，一旦国家有难，民族临危，就会团结起来，奋勇拯救。众人皆知的太平天国起义、辛亥革命、闽赣粤客家区成为孕育革命的根据地、深圳客家区首先成为改革开放的窗口，海外客属对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改革开放、祖国统一的大力支持，都是明证。可以说，客家人和兄弟民族一起，在绵延数千年而不断裂的中华文明发展史上，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麦修彻拉（又译作玛士撒拉），是《圣经》“旧约”部分《律法书》所记载的长寿者，寿达969岁，是犹太人心中的老寿星，也是西方人心中的老寿星。高寿八百春的彭祖，其寿龄之长不如麦修彻拉，但他却留下养生著作《彭祖经》。幸福长寿是人类的共同愿望。西方著作中常称“彭祖是中国的麦修彻拉”（参见前面提及的《中国古代房内考》第135页），这表明彭祖在西方所产生的广泛影响。

       彭祖讲养生，孔孟讲伦理，老庄讲治道，各有侧重，互为补充，为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孔子、庄子都论及彭祖，并从彭祖养生学中吸取营养。如果说饮食、男女既是人之大欲，又是一切文化之根，那么，彭祖养生学恰好就是为解决饮食、男女问题而发生和发展起来的。事关生命繁荣，社会和谐，人与自然协调发展的彭祖养生学，历久不衰，既见于历代文献，又见于民间流传，而且早在唐宋时期就传向朝鲜、韩国、日本、越南等亚洲国家，稍后陆续传向欧美各国。西方人类学家在为中华民族快速的恢复力和中国文化的强大内聚力而感到震惊之余，对彭祖养生学多有高度评价，令人鼓舞，启人心智。

       上述两个比喻的深刻。内涵，告诉我们一个真理：有生命力的传统文化，是国家民族的命根子。凡是具有生命力的传统文化，都具有特殊性与普遍性，而且生生不息，革故鼎新，与时俱进。其特殊性即个性，在于承载着民族的灵魂与智慧，成为本民族生存与发展、自强不息、团结奋进的精神支柱；其普遍性即共性，在于对其他民族乃至全人类具有普适性，可为他人喜闻乐见和利用，有益于他人的生存发展。包括客家文化、彭祖文化在内的中国文化和包括《圣经》在内的犹太文化，便属于有生命力的有着优良传统的文化。特有的深厚的文化积累，是一个民族生存发展、人才辈出、为世界文明进步作出更大贡献的必要条件。我们应当珍惜自己特有的文化，善于吸收外宋文化，在驾驭全球化的进程中，不断开拓前进。

                                                                                
       摘自《广西客家》   编辑整理：水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