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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华:乡土调查是文化保护的基础

天天 发表于: 2007-11-10 22:24 来源: 客家文化时空网站



从60岁到78岁,陈志华已经越来越老了,但他却无法停下脚步歇一歇。

陈志华教授18年来一直从事乡土建筑调查研究,其研究成果结集成《庙宇》、《楠溪江中游古村落》、《古镇碛口乡土建筑》、《福宝场》、《郭峪村》、《诸葛村》等专著,受到好评。新作《梅县三村》关注梅县客家人的“围龙屋”,接受专访谈乡土建筑研究保护等相关问题。

关于缘起 借来4张火车票完成第一次考察

新京报:第一次开始做乡土建筑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记得吗?

陈志华:第一次调查是1989年,但是有这种愿望是很早以前了,可是清华当时没有时间也没有经费,于是就去找费孝通先生,他不是搞乡土研究吗,请他想想办法。他叫我去找翁独健先生,翁先生也含含糊糊的。看他们的态度,加上又是刚刚“文革”结束,自己心里不坚定,就放下了。

新京报:1989年有什么契机重拾此事?

陈志华:1989年的时候,浙江龙游有几位很有意思的人,想把一些村子里被破坏建筑物搬个家,给集中起来,就请我们去测绘画图,要是没有图,房子就会散架了,我们就去了。去了以后发现那些建筑确实不错,有宗祠啊、雕梁画栋的大宅啊,里面有几个村子很完整,真是不错。完成了龙游任务之后,我们就又动心了,觉得这是个好苗头,我想,乡土建筑是不是还可以研究啊?

所以在龙游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和李秋香来到了千岛湖的建德,一方面是去看一个我认识的搞建筑的朋友,之后就顺路去了新叶村。那里太漂亮了,又有文昌阁,又有大祠堂,房子很标准,没怎么被破坏,除了雕刻上小人的头给砍了,其他没什么破坏。于是我又重新升起了希望,回来以后,我们就琢磨出一个研究提纲,里面有我们的研究方法和内容,当然当时那纯粹是理想,提纲不是很死,不同村子有不同做法。这时就发生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去调研的话,得有火车票钱啊。那时候真是一分调研的钱也没有,像样的照相机也没有。怎么办?于是我又和建德新叶村的那个朋友联系,他以前出身是地主家庭,土改后没有机会念书,因此高中毕业后,他就在农村里教书。他喜欢学习,自学建筑,还是当地风景园林管理局建筑科的一个临时工,他能有几个钱?我跟他要车票,想起来很可笑,怎么能找这样一位老师呢,但我真是走投无路。我就写信跟他说,我们给你写村子,你想办法去弄弄车票。然后他立刻出了4张来回火车票,我叫李秋香带了3个学生就去了。

新京报:那时通讯还不这么发达,李秋香老师下去后你过多久知道消息的?

  陈志华:下去以后,当时家里和村里都没电话,他做的怎样我不能知道,老惦记着。有3个礼拜,他终于回来了,一回来很高兴地告诉我,完全可以按照预先拟定的提纲进行操作。我一听很高兴,我小时候在农村里待过,觉得那提纲拟得八九不离十。然后我让他赶紧写出来这次的调研成果,一个暑假过去后,他交了5万字的稿子,我们那个书在三联书店出了以后,很受鼓舞。但是马上面临的问题是,接着往下做,哪儿来的钱呢?

  关于现状 乡土建筑保护不应只提倡盖新房

  新京报:我们现在的乡土建筑保护现状如何?

  陈志华:现状很不乐观,前年春天开了一个国际研讨会,那个会因为讨论乡土文化保护,所以觉得很好就去了。

  一开会,第一个发言的是召集单位的局长,他说乡土建设第一条是拆旧房盖新房,同时那年春天正好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口号,全国省级报纸都发表了同一张照片,是华西村的排排坐,说这就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讲什么给农民找贷款。我一听就急了,本来安排我第二天发言,我脾气急当时就把话筒抢过来,我说根本不是这样的。第一条应该是发展经济,第二条发展教育,第三发展医疗卫生,第四可能才是造房子,但不能贷款!以前老说美国人到死还清贷款,享受了一辈子。但是我觉得这些强调这个的海归最讨厌,美国人贷款是因为他们有基本收入和社会保障。你要是贷款你还的了吗?相当长的时期,海归都在扯后腿,天天说消费拉动内需,美国人享受一辈子如何如何,可是我们中国不是这种条件,他们美国人欠债时家里还有多少钱呢?我们这边连个老母鸡都没有了。

  新京报:陈老师还是很有气魄的。

  陈志华:在乡土建筑的改建上,完全是大跃进状态,赣州就曾宣布几个月改造800多个村子。我们的干部们怎么会是那么一种状态,不相信他们不懂,但却违背良心违背常识地做事情。不是说所有老的建筑都不能动,但至少选出一部分来是不能动的。今年春天我又出去了好多次,去了曾经去过的浙江宁波两个村子,当地人认为保护的还不错,但我看是已经不行了,你东一动西一动的意义不大,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关于误区 古城保护是文化之用非物质之用

  新京报:我们现在的乡土保护也存在一些误区吧?

  陈志华:建设部一位负责人前阵子曾经说过,对于这些古城镇保护不是目的,发展才是目的。还有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与区域所一位负责人认为,我们历史文化名城没保护好,是因为重保轻用。什么叫用?古建保护下来是有用的,有一种文化的作用。你不能把这些当做物质的东西用。他还举了两个保护得好的地方,周庄和平遥,偏偏这两个地方假古董最多,商业压倒文化。我认识几个初中生,去了周庄以后说,没意思,挤都挤坏了,满街猪肉香。他居然把这个当作成功例子,真叫人伤心。

  新京报:现在古镇的破坏程度挺严重的?

  陈志华:我前几天开会到了杭州,带了几张照片是碛口现在的样子,一放出来,原浙江省文物局局长毛昭晰先生就在下面叫道:“这是王八蛋工程!每个王八蛋工程背后都有王八蛋。”山西那边很流行村子原来文化特点全破坏,弄些个假东西,假得特别华丽,现状非常紧急。国家文物局今年开始做第三次全国文保单位普查,一直要做到2011年,乡土建筑是重点之一,不过会有什么效果还不知道,到2011年还剩几个也不知道了。这些地方官员都知道要想富上项目,你看哪儿一造高速路,官员都发财。

  新京报:还能记清这些年去过多少个古镇,做过多少吗?什么样的古镇可以做?

  陈志华:去过多少记不清了,做过30多个。条件就是第一要完整,第二要有特色,历史文化信息量丰富。完整村落一年比一年少,中国腐败最浮在表面的就是县以下的地区,大摇大摆。简直是太难了,能把你急死。县一级的官员一般有两种情况,不作为和瞎作为,无利可图就不作为。县委书记起码还算官员,可是你看看哪像干事的人哪。我做这个调查20多年,头几年与县里不打交道,后来打交道发现他们谈工作没有一次像谈工作,没有一次坐下来好好谈谈。他们就是挺客气,在饭桌上劝你酒,我们抽个空说几句话,他们就算完成了任务,觉得接待了清华大学某某教授。我好几次饭吃一半就走了,受不了。下头传我脾气不好,难道陪着他大吃大喝,脾气就叫好了?

  关于未来 最终都会成博物馆

  新京报:有没有保护比较成功的案例?

  陈志华:浙江诸葛村,江西乐安县的流坑村。它的成功之处在于,旅游收入全部统一分配,做本村的公益事业。3年前村里喝上自来水,60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开工资,上大学的孩子有奖学金。这样就比一味收取门票只是填饱了干部的荷包要强很多。

  新京报:大部分都在被破坏吗?

  陈志华:对,而且非常严重,这回从杭州开完会到宁波,路过蒋介石老家附近,都说那个地方不错,但去看时已经所剩无几。蒋介石老家附近有个启蒙私塾,上面还贴着蒋介石的启蒙老师考中秀才的喜报。原来这地方都是不错的,现在看也就剩下一半。

  新京报:也有一个现实问题,我们保护老建筑,里面还住不住人。我前阵子去了福宝场,已经很多人不在老区住了,这是否不利于保护?

  陈志华:继续有人住是不可能,但总会有少数人住着挺舒服。新区非搞不可,愿留则留、愿走就走,旧区不会搬光也不可能都留下。以后没有人住了,就是博物馆式保护,这也不可避免,没有办法。你看浙江那些农民盖房子,比北京4万一平米的别墅还漂亮,老房子是怎么弄也容纳不下他们了。这个和西方不一样,西方原来的老房子结构布局和现在的别墅一样,所以他们比我们容易协调。但是西方最后也是要变成博物馆式的保留,只是比我们拖得时间长一点。威尼斯早就空了,白天有人做旅游生意,晚上就都散去。美国的金矿城里头也有人穿19世纪那种裙子,拖地绣花很漂亮,还有人打铁,一到点都下班了,这个勉强不得。

  ■ 合作者说

  李玉祥 乡土调查是为了挽留

  李玉祥长期从事乡土建筑摄影,和陈志华、楼庆西等乡土建筑研究者多有合作,近十年来,他走过很多中国的古村落,用影像记录下乡土建筑的点点滴滴。

  我是1997年去的梅县,那时候刚来北京,认识了陈先生,本来约他写东西,后来自己对那边产生兴趣,也跟着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这方面的研究和拍摄。

和陈先生合作的这些书出来以后影响很大,一方面提升了人们对这些古村落的关注。当地百姓也希望有人去,吃住消费。当然,我们不希望看到很多人去了以后改变了古村落原有的味道。今年4月再去徽州,90年代出的书对那里影响很大,非常受关注。再去真是乌烟瘴气,人多得要死,体会不到古村落的魅力了,这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还有很多地方的村落开始收费,动辄60元,开了一堆店铺,人头攒动像个闹市。还有楠溪江,我今天上午才过来,已经开发得很严重了,除了上游。

我们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为了挽留。中国是农耕社会发展而来,经济发展中的城市化,本质上是对农耕社会的灭顶之灾,是摧枯拉朽式的,无法阻挡。城市化是必然的,但是先人过去这么多年积淀下来的很多优秀东西也在逐渐消失。乡土建筑原来没有专门保护条例和政策,不像文物。这些过去不入流,很多学者专家忽略了这部分,陈先生弥补了这方面的空白,但是学者去做的还是太少了。

这些居住形式、居住生活随时都在消失,失去的就失去了,这些民族记忆如果不保留的话,非常可惜。中国的古村落都有鲜明特点,每个村子、镇子都有个性,凝聚先人智慧。名不见经传的、土生土长的老百姓创造的东西,必然面临改变。这个改变现在非常快,中国各个地方发生巨变加速古村落的毁灭。

研究的十年间,这些古村落都在发生变化,几乎没有不变的,不变是不可能的。我们站在旁观者角度,没有真正像当地老百姓一样生活在里面。过去很多古老建筑的确不适合现在居住了,比如福建土楼还有徽州的建筑,窗子很小,那是徽商常年在外做生意,防盗防匪的。现在肯定要开大窗户,还有过去的厕所也要改造。

以前的宅基地政策,老房子不够住就拆旧房建新房。1949年以后,老房子的主人都不是原先的主人,有钱人的房子分给目不识丁的农民。这些人不爱护房子,把门窗花窗拆了卖钱,还有所有雕花上的人物无一幸免,都被“砍头”。这些东西如果不受到保护,结果就是自生自灭。

中国的这些老房子,很多省份因为战争或者其他原因已经没有了,比如山东、河南,现在如果还这样做下去,以后会后悔的。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姜妍